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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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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5章 老儒觀禮

大秦哀歌 · 癲叁捯肆

這哭聲,充滿了委屈、不甘、屈辱、迷茫,但更多的是對未來那份看得見、摸得著的希望。

他的哭聲,如同一個信號,徹底點燃了台下數萬顆早已被壓抑到極限的心。

“伍長劉三,賞田三十畝。”

“什長王五,賞田二十畝。免役半年!”

“屯長李七,賞田四十畝,勞役全免,家人即日接來。”

…………

隨著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名字被高聲念出,隨著一份又一份蓋著官印的地契被當眾授予。

台下,越來越多的降卒跪倒在地。

那些曾經在趙軍旗幟下拚殺、在城破時心如死灰的降卒,那些在饑餓線上掙紮、隻為一口吃食而麻木勞作的流民,此刻再也無法抑製胸中的情緒。

他們哭喊著,嘶吼著,將頭重重地磕在那片生養了他們,如今又重新給予他們希望的土地上。

國仇家恨,亡國之辱,在這一刻,都被這最真實、最直接的“活路”與“希望”沖刷得乾乾淨淨。

人心,終究是最現實的。

當舊日的君王、貴族帶給他們的是無休止的是苛政、饑餓與死亡,而昔日的敵人,卻用最公正的“計功簿”,用最嚴苛又最守信用的“平準倉”,最終給予他們土地、食物和未來時,該向誰效忠,該為誰賣命,已然不言而喻。

“開~~~閘~~~引~~~水~~~”

就在此時,隨著蕭何手中令旗的揮下,負責渠首的工官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轟隆隆……”

伴隨著沉重的機括轉動聲,那木製閘門被緩緩升起。

早已蓄勢待發的漳水順著那嶄新的河道,向著東方的萬頃良田奔湧而去。

清澈的河水流過數萬降卒親手修築的堤壩,流向那一片片等待著被滋潤、被喚醒的土地,也流進了數萬顆早已乾涸的心田。

“渠神保佑啊。”

“我們的水,我們的地,活了,都活了。”

“大秦萬年,蕭郡丞恩德啊。”

渠岸兩側,跪倒的人群徹底瘋狂。

哭聲、笑聲、呐喊聲、對渠水的祈禱聲、對秦吏的感恩聲,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經久不息。

他們叩拜的,不再是某一個虛無的君王,不再是那早已崩塌的舊日恩蔭。

他們叩拜的,是那奔流不息的活水,是那片承載著他們未來的土地,更是給予他們這一切的新秩序的建立者。

邯鄲的天,不,是整個趙地的天,自此徹底變了顏色。

就在渠岸萬眾歡騰,淚灑新土之際。

在稍遠處一個便於觀禮的土丘之上,幾個身影卻顯得格格不入。

為首的,正是一身儒衫的老儒王夫子。

這位曾經為了扞衛“趙人風骨”與“禮樂文脈”,而跪在郡守府前,泣血上書,最終卻被蕭何一句“你的私塾,可給那貧家子弟每日三個麥餅”問得啞口無言、羞愧退去的老人,今日亦被蕭何“特意邀請”,前來觀禮。

這一路行來,他看到了秦吏的高效,看到了工程的宏偉,也看到了那些降卒眼中重新燃起的、對生的渴望。

而眼前這幅數萬人叩拜新渠、感恩戴德的震撼景象,更是給了他那顆堅守著“詩書禮樂”的驕傲的心,以最沉重、最直接的衝擊。

他看著那奔流不息的渠水,如何讓那乾涸的土地重新煥發生機。

他看著那一個個衣衫襤褸的降卒,在拿到那份薄薄的地契時,爆發出怎樣的喜悅。

他甚至親眼看到,那個如今已是降卒之身的趙信都尉在領到田契後,哭得像個孩子。

他突然明白了。

他所以為的,那些高於一切的“文脈”、“道統”、“禮樂教化”,在這生存與希望麵前,在這一碗粥、一畝地、一條活路的現實麵前是何等的虛無縹緲。

秦國的“法”,並非隻是那懸於城門之上的酷烈刑罰,亦並非隻是甘羅手中那浸了鹽水的皮鞭。

它更是一種規則,一種秩序。

一種能將數十萬人的力量凝聚起來,移山填海,改造山河,予民生路的無比強大力量。

秦國的“賞”,也絕非他嗤之以鼻的、簡單的金銀財帛收買人心。

它是一種基於“功”與“勞”的、清晰可見的上升階梯。

它讓每一個最底層的走卒販夫都相信,隻要你肯流汗,隻要你遵秦法,你就能靠自己的雙手堂堂正正地活下去,甚至有機會活得比在舊日貴族的廕庇下更好。

這種建立在“信”與“利”之上的統治,遠比那建立在虛無血統與舊日恩賜之上的趙國更穩固,也更得人心。

這一刻,他堅守了一生的驕傲,轟然倒塌。

“唉……”

一聲長歎,從他口中幽幽吐出。

這聲歎息,輕得幾乎被淹冇在遠處的歡呼浪潮中,卻又重得足以壓垮他整個精神世界。

他緩緩轉身,背對著那片沸騰的、屬於新時代的狂歡之地。

他對著身邊一位同樣神情複雜的舊日同僚,用一種夢囈般的、沙啞的聲音說道:“或許…我們都錯了。”

“錯…錯在何處?”那同僚下意識地問道。

“錯在……”

王夫子抬起頭,望著那麵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黑色秦旗,眼中滿是迷茫與釋然。

“錯在,當我們這些所謂的‘士’,還在高談闊論風骨、氣節、禮樂、王道之時,他們…卻在談論活下去。”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飄忽:“一個嶄新的、一個我們完全無法理解的、以‘法’為骨,以‘利’為韁,卻偏偏能讓萬民歸心的時代…真的來了。”

說完,他不再看那秦旗,不再看那新渠,不再看那片歡騰的土地。

他佝僂著背,默默地走下了土丘,向著邯鄲城的方向蹣跚而去。

隻留下一個屬於舊時代的、蕭索而孤獨的背影。

舊時代最後的悲鳴,消散在了這歡呼與水聲之中,無人聽見,也無人關心。

............

秦王政七年,七月初。

當邯鄲城外的沃野之上,第一批屬於“新秦人”的黍米漸漸染上金色,當那條新竣工的“興利渠”將漳水的恩澤送入萬畝良田,當城中“以工代賑”的號子聲與蒙學學堂裡的琅琅書聲交織在一起,共同譜寫著這座古都劫後重生的序曲時,一隊來自鹹陽的不速之客,抵達了這座正在被強行重塑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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