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李斯東巡
車隊規模不大,不過十數輛。
然而,其到來本身,卻讓邯鄲城內剛剛建立起來的官僚體係,乃至那些蟄伏於暗處、尚未被徹底根除的舊族勢力,都感受到了一股源自鹹陽中樞的審視。
護衛車隊的,是百餘名精銳衛士。
他們絕非尋常郡縣兵卒,一個個眼神銳利,行走之間悄無聲息,卻散發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肅殺之氣。
他們是廷尉府的直屬衛隊,是秦國律法最忠誠、也最冷酷的守護者。
車隊最前方,一麵黑色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上並無任何代表爵位或軍功的紋飾,隻有一個以古樸秦字書寫的“法”字。
這一個字,比任何刀劍都更具威懾。
它代表著鹹陽的意誌,代表著大秦不容置疑、不容違抗的絕對秩序,審視這片新附之地的每一寸角落。。
此刻,車隊首輛馬車的車簾被一隻手緩緩掀開。
緊接著,廷尉右監李斯的身影出現在眾人麵前。
他奉嬴政之命自鹹陽啟程,東巡新附之地,考察由武仁侯秦臻親手編纂、並由嬴政最終審定、旨在為大秦未來所有新征服之地提供治理藍本的《新地安置典則》,在邯鄲、東郡等地的具體推行情況。
作為大秦法家學說的堅定信奉者與核心執行者之一,李斯對秦法的推行有著近乎於潔癖的執著。
在他看來,亂世需用重典,新土當施猛藥。
他堅信,唯有將那套在關中早已被驗證為無上利器的、嚴苛而精密的律法,不打任何折扣地移植到這片新征服的土地上,用最酷烈的手段磨平其所有的棱角與反抗,方能將其徹底、高效地納入大秦的版圖。
嚴刑峻法,方能震懾宵小;軍功厚賞,方能驅動國之戰車。
至於所謂的“懷柔”、“教化”,在他看來,不過是儒生們不切實際的空談。
對這些亡國之民,任何的仁慈,都可能被視為軟弱;任何的妥協,都可能成為滋養叛亂與離心溫床的腐土。
此行前來,他既是巡視者,亦是審視者。
他想親眼看看,那位被大王與武仁侯同時寄予厚望的蕭何,那個在洛邑、在東郡創下無數政績的年輕人在這座剛剛經曆了血與火洗禮、人心最為複雜的邯鄲城,究竟是如何將秦國的律令,一寸寸烙印下去的。
他更要仔細甄彆,這所謂的、在鹹陽都略有耳聞的“邯鄲模式”,究竟是真正貫徹了秦法之精髓,還是在現實與所謂“仁政”的蠱惑下走了樣,變了味,異化成了一種與關中嚴刑峻法格格不入、充滿了妥協與綏靖的“異端”。
“大人,邯鄲城到了。”
車外,屬吏的聲音將李斯的思緒拉回現實。
他的目光投向那座城池。
城牆之上,黑色的秦旗在風中飄揚。
城門口,早已接到通報的邯鄲郡丞佐官領著一眾屬吏,在此恭敬等候。
然而,隊伍前列不見蕭何,亦不見甘羅。
李斯眉毛一挑,他知道,這是蕭何在向他表明一種姿態:公事公辦,不搞繁文縟節的迎來送往,更無半分曲意逢迎之意。
“有意思。”李斯嘴角上揚,低聲自語。
隨後,車隊緩緩入城。
李斯並未急於前往郡守府衙,而是命車隊緩行,他則透過車窗審視著邯鄲城的大街小巷。
街道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再無戰後的斷壁殘垣,新夯的土牆和正在搭建的木架隨處可見。
“以工代賑”的勞力們雖衣衫襤褸,卻無人懈怠。
因為在不遠處的工棚旁,便有秦吏在登記著他們的“工分”。
遠處,新開的“平準倉”門前,百姓們正秩序井然地排著隊,用手中的錢以一種低廉到不可思議的價格購買著官府發售的鹽巴與布匹,臉上帶著一種滿足而又敬畏的神情。
李斯看著這一切,微微點頭。
以工代賑,平抑物價,穩定民生,這些皆是《新地安置典則》中的條文,蕭何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推行到這般地步,足見其行政能力確實非同凡響。
然而,當他看到一隊秦軍巡邏兵經過,而路邊的趙人隻是畏懼地低下頭,眼神深處卻依舊藏著一絲疏離與麻木時,他心中那份屬於法家的偏執,又讓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在他看來,這還遠遠不夠,遠遠達不到秦法對新地子民的要求。
他要看到的,不是這種流於表麵的秩序,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對秦法絕對的敬畏。
一種能讓這些趙人徹底忘記自己是“趙人”,從骨子裡認為自己是“秦民”的改造。
而這種根本性改造,僅僅依靠分發糧食、修築房屋、平抑物價這些“恩惠”是絕不可能完成的。
它,需要血與法的淬鍊。
它,需要以雷霆手段,將任何敢於質疑、敢於懷念、敢於疏離的苗頭徹底碾碎。
“去郡守府。”李斯收回目光,淡淡吩咐道。
他決定,要與這位年輕的郡丞好好“談一談”。
他要讓這位能吏明白,何為秦法的“真意”,何為治理新地的“正道”。
這邯鄲的“和風細雨”,該換一換鹹陽的“雷霆風暴”了。
…………
李斯抵達邯鄲的次日,他正於館驛中翻閱著邯鄲郡呈報的刑獄卷宗,準備以此為切入點,對蕭何的治理進行“敲打”。
然而,他準備的質詢尚未出口,一份由郡府小吏快馬送來的狀紙抄本,連同另一份原件,便被同時送到了他與蕭何的案頭。
狀紙寫在一方上好的趙國素絹之上,字跡工整,遣詞造句更是引經據典,充滿了舊式貴族的典雅與哀怨。
狀告者,乃原趙國上大夫,魏氏。
其家族,源自晉國六卿一脈分支,後隨三家分晉歸於趙,在邯鄲亦是傳承百年的高門望族,門生故吏遍佈趙地,其影響力遠非一般富戶可比。
被告,則是三名在“計口授田”中剛剛分到土地的普通降卒,他們原為趙國邊軍,在邯鄲之戰中被迫投降,後被編入“新秦人”籍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