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禮法對法理
訴狀的內容,更是直接挑戰了秦國新政的根本。
素絹之上,魏氏家主魏轍痛陳那三名降卒所分得的五十畝上等水澆地,乃是他魏氏的祖產,其上更有家族曆代先人的墳塋所在,受族人世代祭拜。
此地,傳承百年,宗卷、地契俱在,更有無數鄰裡鄉親可為之作證。
他懇請官府能夠“明斷是非,追查緣由,歸還田產”,以全“孝道”,以慰“先人”,以彰“天地人倫之至理”。
此狀紙一出,整個邯鄲城瞬間嘩然。
無數雙眼睛,在這一刻都齊刷刷地盯住了郡守府。
這已經不是一樁簡單的土地糾紛了。
這是亡國之後,舊有的“祖產繼承權”,與征服者那“戰勝國擁有一切”的霸道法理,一次最直接、最公開、最無可迴避的正麵碰撞。
是舊秩序不甘消亡的絕地反擊,對新秩序再次發起的挑戰。
訊息,飛速傳遍邯鄲內外。
那些剛剛在“計口授田”中分到土地的數十萬“新秦人”,瞬間陷入了恐慌與不安之中。
他們手中的那份由官府頒發的地契在這一刻似乎變得無比脆弱。
如果連官府親手分發的土地都能被舊主一紙訴狀要回去,那他們這些降卒、流民的未來,還有什麼保障可言?
竊竊私語在田間地頭、工棚巷尾蔓延。
郡守府外,很快便聚集起三五成群、憂心忡忡的降卒和流民,他們不敢喧嘩,隻是沉默地站著,焦灼的目光死死盯著府衙大門,臉上寫滿了對未來的恐懼,生怕那剛剛到手的、承載著全家希望的土地,一夜之間便化為泡影。
他們剛剛抓住的“活路”,似乎正懸於一線。
而那些被剝奪了土地、財富與特權的趙國舊貴族們,則在最初的震驚之後,迅速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他們將此案視為一次對秦國新政底線的絕佳試探。
若魏氏勝訴,則意味著秦國的“計口授田”並非不可動搖,他們失去的一切或許都還有討回來的希望。
一時間,整個邯鄲城暗流湧動。
短短半日,數十名與魏氏交好的舊族名士,紛紛聯名上書,為魏氏“鳴冤”,言辭懇切,引經據典,將此事上升到“敬天法祖”、“人倫孝道”的高度,字裡行間充滿了道德上的凜然威壓和對新法的隱晦質疑。
這份聯名陳情,將舊勢力再次凝聚起來,向秦國的新秩序發出了集體的、帶著“禮法”光環的挑戰。
新與舊,法與禮,征服與被征服,兩種絕不相容的秩序,在這薄薄的一紙訴狀之上,被推到了必須一決生死的懸崖邊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蕭何的身上。
他們都在等待,等待這位年輕的秦國郡丞會如何裁決這樁足以決定邯鄲未來走向的“開埠第一案”。
館驛之中,李斯看著手中的狀紙抄本,以及隨後送來的那份言辭激烈的舊族聯名陳情書,不禁嗤笑出聲。
“不自量力。”他低聲自語道。
在他看來,此案簡單至極,根本無需審理。
國已破,何來祖產?
趙國已亡,其一切土地、人口、財富,皆為大秦戰利品,歸大秦所有。
趙法已廢,何來舊契?
舊趙地契、宗卷,豈能淩駕於大秦官府頒發的、代表秦王意誌的授田地契之上?
祖墳?孝道?
在絕對的國家法理麵前,在征服者的意誌麵前,這些舊時代的道德枷鎖不過是失敗者用以博取同情的哀鳴,是束縛新秩序的腐朽繩索。
他甚至覺得魏轍此舉,以及那些聯名的舊族,正好給了他一個絕佳的藉口,可以用最酷烈的手段,殺一儆百,徹底碾碎這些舊貴族的癡心妄想。
然而,就在李斯胸中醞釀著雷霆手段,準備以此案為突破口,給整個邯鄲舊勢力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時,蕭何對此案的處置方式卻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
麵對這棘手至極的局麵,蕭何冇有選擇閉門審理,更冇有如許多人預料的那般直接動用郡守的權力,將這份挑戰新政權威的訴狀強行駁回。
他反而下了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命令:
三日後,於郡守府前,臨時搭建公堂,公開審理此案。
允萬民旁聽。
這道命令,瞬間將本就暗流湧動的邯鄲城,徹底推向了輿論的風口浪尖。
公開審理?
這意味著,蕭何要將這場新舊法統、征服者與被征服者之間最根本的矛盾,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所有人的麵前,進行一場毫無退路的公開宣判。
他要的,不僅僅是一個判決結果。
他要的,是一次麵向所有邯鄲人的、關於“誰纔是這片土地新主人”的普法教育,更是一場關於大秦新秩序的權力宣告。
七月五日,審判當日。
郡守府前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臨時搭建的公堂簡樸卻威嚴。
堂下左側是數十名聞訊而來的舊貴族代表。
他們身著舊式趙服,頭戴儒冠,手持笏板,一個個神情肅穆,眼中帶著審視與期待。
為首的,正是告者魏氏家主魏轍。
他年近花甲,身著一襲素衣,臉上帶著悲憤。
堂下右側則是數百名自發前來的降卒與流民代表。
他們衣衫襤褸,神情緊張,緊緊攥著拳頭,死死盯著那三名同樣滿臉惶恐,作為被告的同伴。
他們的身後,是更外圍的、數以萬計的邯鄲百姓,他們的議論聲彙成一片嗡嗡的聲浪,讓這肅殺的公堂之外充滿了焦灼。
無數雙眼睛緊盯著堂上,等待著決定他們命運的時刻。
午時三刻,日頭正中。
“升堂!”
隨著一聲高亢的傳令,蕭何身著郡丞官服,緩步走上公堂,居中而坐。
他身後,甘羅一身戎裝,手按長劍,那冰冷的目光掃過全場,讓所有的喧嘩與騷動瞬間平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蕭何的左手側被設下了一個旁聽的上座。
李斯此刻正端坐其上,審視著堂下的一切。
他的出現,讓這場審判的規格與意義再次被無限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