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陣前嘩變
那旗幟,在歲月的侵蝕下早已褪色,旗麵上佈滿了刀砍箭穿的破洞,甚至還有幾處被烈火燎燒過的焦黑痕跡。旗幟的一角,沾染著大片早已乾涸、變成了暗褐色的血漬。
然而,當這麵旗幟展開在陽光下的那一刻,對麵那支本已死氣沉沉的代軍陣中,卻瞬間響起了一片驚呼與騷動。
因為,他們所有人都認得那麵旗。
那是李牧的帥旗。
這麵旗,曾跟隨李牧南征北戰,在雁門關外,在匈奴人的哀嚎聲中高高飄揚;它曾是整個北疆軍的軍魂,是數十萬趙國將士心中不敗的象征。
這麵旗,曾見證了他們無數次浴血拚殺,更見證了他們無上榮光與驕傲。
如今,它再次出現,卻是在這同室操戈的戰場。
司馬尚策馬獨行,高舉著那麵染血的帥旗,緩緩行至兩軍陣前,距離代軍的步兵方陣,不過百步之遙。
在這個距離,他那張寫滿了悲愴的臉,代軍前排的每一個士兵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風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個孤獨、悲壯、高舉著舊日帥旗的身影之上。
秦軍陣中,是好奇,是審視,是等待。
而對麵的代軍陣中,則爆發出了一陣更大的騷亂。
“是…是司馬尚將軍!”
“司馬將軍冇死?他還活著!”
“他…他要做什麼?為什麼要站在秦軍那邊?”
此刻,司馬尚勒住戰馬,環視著對麵那一張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麵孔,環視著那些曾與他並肩作戰、此刻卻將戈矛對準了他的袍澤弟兄。
接著,他的聲音,清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響徹整個戰場。
“對麵的弟兄們!袍澤們!”
僅僅一句稱呼,便讓代軍陣中無數李牧舊部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那是聽到舊日長官召喚時的本能反應,但下一刻,他們又羞愧地低下了頭,不敢去看那麵旗幟,不敢去對視那雙眼睛。
“你們,還認得我司馬尚嗎?”
“你們,還認得我手中這麵帥旗嗎?”
“這是李帥的旗,是北疆軍的旗,是先趙國最後的軍魂。”
他的聲音,充滿了悲涼與感染力。
陣中,騷動愈發明顯。
無數人再次抬起頭,雙眼睛死死盯著他,盯著那麵染血的帥旗,眼神中充滿了掙紮、痛苦與不解。
一個老兵盯著那旗幟一角熟悉的血漬,那是當年他為保護帥旗,被匈奴人一刀砍在胳膊上時留下的。此刻,他渾身劇烈顫抖,手中的長戈幾乎握不住。
一名年輕的屯長,看著司馬尚那張悲憤的臉,眼眶瞬間紅了。他記得,他剛入伍時,正是司馬尚手把手教他如何騎射,如何搏殺,那份恩情他從未敢忘。
司馬尚冇有給他們太多追憶的時間,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撕心裂肺的控訴。
“弟兄們,睜開你們的眼睛看看,看看你們身後那輛戰車之上,坐著的是誰?”
他猛地用那杆帥旗,指向了趙蔥所在的、那輛華而不實的指揮車。
那動作,充滿了鄙夷與恨意。
“那是一個構陷忠良,囚禁主帥,竊據我大趙兵權的無恥國賊!”
“那是一個視我等北疆將士性命如草芥,隻知搜刮百姓,滿足一己私慾的卑劣小人!”
“那是一個讓你們的父母妻兒在後方捱餓受凍,自己卻在王宮之內夜夜笙歌、荒淫無道的篡逆之徒!”
“你們的忠誠,你們的熱血,你們的性命,就應該為這樣一個無恥、卑劣、自私的國賊,白白斷送在這片埋葬我們兄弟的土地上嗎?”
司馬尚的聲音越來越激動,說到最後,竟是聲淚俱下。
“告訴我,弟兄們!我們北疆軍,何時受過這等屈辱?我們是為守護趙國,為守護這片土地上的父老鄉親而戰,我們是李牧將軍的兵!”
“可是現在呢?你們手中的戈矛,究竟是為誰而舉?”
“是為那個讓你們忍饑捱餓,讓你們背上‘叛軍’罵名,讓我們為之浴血奮戰了半生的主帥蒙受不白之冤,斷送我大趙最後一點江山的國賊趙蔥嗎?”
“你們,對得起李將軍嗎?”
“你們,對得起戰死在雁門關下,埋骨在長城根的袍澤弟兄嗎?”
“你們,對得起自己身上這身,曾讓匈奴人聞風喪膽的甲冑嗎?”
這一連串泣血的誅心之問,徹底砸碎了代軍陣中所有李牧舊部心中那最後一道名為“服從”的枷鎖。
“轟!”
不是戰鼓,也不是兵刃交擊。
整個代軍的陣線,在這質問之下,徹底崩潰了。
“嗚嗚嗚……”
陣中,那個失魂落魄的老兵再也抑製不住,他扔掉手中的長戈,跪在地上,朝著司馬尚和那麵帥旗的方向,一邊磕頭一邊嚎啕大哭:“將軍…李將軍…我們對不住你啊……”
他的哭聲,如同一個信號。
騷亂,在整個代軍陣線中蔓延開來。
“說得對!我們不是趙蔥的兵,我們是李帥的兵!”一名軍官猛地將頭上的頭盔砸在地上,怒吼道。
“趙蔥害了李帥,謀害了整個北疆,我等豈能為虎作倀!”
“狗賊趙蔥,還我主帥!”
“反了,都反了!殺了趙蔥,為李帥報仇!”
“我們不是叛軍,我們是北疆軍!”
羞愧、憤怒、壓抑了數月的怨氣,在這一刻被徹底引爆。
前排的士兵開始騷動,中軍的將校開始怒罵,後方的輔兵更是直接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赤手空拳地向著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督軍親信揮舞起了拳頭。
一名忠於李牧的校尉,更是拔出佩劍,對著身旁一名正試圖彈壓士兵的趙蔥親信,一劍便砍了過去,口中怒吼道:“趙蔥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弟兄們,隨我殺了這些奸賊,為李帥報仇。”
星星之火,瞬間燎原。
小範圍的衝突,在幾息之間就演變成了大規模的內訌與血腥仇殺。
趙軍陣營,徹底亂了。
戰車之上,趙蔥看著眼前這幾乎失控的景象,驚怒交加,臉上那虛假的威嚴被驚恐徹底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