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決戰前夕
“誅心?收服?”
眾將麵麵相覷,皆是不解。
王翦冇有過多解釋,他隻是展開那份密令,開始向眾將傳達秦臻那匪夷所思的、專門針對明日陣戰的“誅心三策”。
“其一,明日陣前,當以‘義’為先。由司馬尚將軍出陣,曆數趙蔥之罪,痛陳李帥之冤,以正義之名,徹底瓦解其殘餘之鬥誌,定其叛逆之名,彰我弔民伐罪之師。此為‘誅其名’。”
“其二,凡陣前倒戈,棄暗投明者,不僅不殺,反要善待。
當衆宣佈,凡誅殺趙蔥親信督軍、獻上首級者,官升一級,賞錢百金。凡率部歸降者,保留其建製,一體編入關中軍,其待遇一如我大秦銳士。
若有士卒不願繼續從軍者,亦會效仿邯鄲之策,賜予田宅,編戶齊民。此為‘誘其利’。”
“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環……”
王翦說到這裡,頓了頓:“待司馬將軍痛斥其罪,趙軍軍心動搖,陣腳不穩之際,我中軍鐵浮屠、玄甲營,當以雷霆萬鈞之勢,行中央鑿穿。
然,此擊,目標非為斬將奪旗,更非為衝散敵陣,而是……另有他用。王賁、阿古達木稍後留下,本帥自會與你二人細說部署。”
這三策,一環扣一環,從戰前、戰中到戰後,將心理上的打擊、軍事上的威懾、與最終的懷柔安撫,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
其目的直指人心,超越了一城一地的得失。
帳內眾將聽罷,先是錯愕,隨即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看著王翦,看著他手中那份密令。
他們終於明白,明日的戰場,將不是簡單的兵鋒對決。
那將是一座巨大的、由秦臻親手設計的舞台。
他要的,是在徹底摧毀敵人抵抗意誌的同時,又將這數萬顆充滿敵意的心,完整地、心甘情願地,收入囊中,化為大秦北疆的基石。
這,纔是真正的,不戰而屈人之兵。
一場旨在徹底擊潰趙軍靈魂的攻心大戲,其劇本早已寫好。
明日的曠野,將是它上演的舞台。
............
秦王政七年,十月七日,辰時。
代地都城之外,一望無際的曠野之上,秋霜未退,肅殺之氣在晨光中凝結成冰冷的薄霧。
決戰的時刻,終於到來。
兩支軍隊,在這片註定要被鮮血浸染的土地上,默然對峙。
南麵,是秦軍的陣列。
十萬大軍列成一個個整齊劃一的巨大方陣。
士兵們肩並著肩,他們的呼吸彷彿都被一種無形的紀律所同步,凝結成一片死亡氣場。
陣列最前方,是重步兵組成的盾牆。
其後,是密密麻麻的長戈手與弓弩手。
大軍的中央,帥旗招展。
數十麵黑色的“秦”字大纛,在秋風中獵獵作響,簇擁著帥旗兩側那些更為醒目的巨幅旗幟。
每一麵旗幟,都是一把插向對麵敵軍心坎裡的無形利刃。
陣前,一座臨時搭建的高台之上,王翦一身戎裝,手按佩劍。他平靜地注視著對麵那支看似龐大,實則早已外強中乾的“敵軍”。
在他身後,王賁、阿古達木、蒙恬、蔡傲等一眾秦國新生代的悍將按劍而立,他們的臉上是對戰爭的渴望,眼中燃燒著對軍功的熾熱火焰。
而在王翦的身側,則站著一個身影。
司馬尚同樣一身戎裝,卻是舊趙的製式。
他冇有佩戴頭盔,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悲愴與決絕。
他冇有看身旁的秦軍,也冇有看王翦。
他的雙眼死死盯著對麵的軍陣之上,那眼神中翻湧的是複仇烈焰,是對那些被脅迫、被愚弄的昔日袍澤的深沉痛惜,更是對那個竊據高位、害死他無數兄弟袍澤的國賊,最刻骨的仇恨。
與秦軍這沉默而又充滿壓迫感的氣勢截然相反的,是北麵趙蔥集結的八萬代軍。
他們同樣擺開了陣勢,卻顯得那樣的散亂與頹唐。
這支軍隊,與其說是軍隊,不如說是一群被饑餓、恐懼與絕望裹挾的烏合之眾。
陣型散亂,旗幟歪斜,士兵們一個個麵黃肌瘦,身上的甲冑鬆鬆垮垮,手中的戈矛,與其說是武器,不如說是勉強支撐他們站立的柺杖。
他們的眼神空洞、麻木,透著對即將到來的命運的茫然與恐懼。
饑餓與軍心的渙散,早已將這支曾經的北疆鐵軍,腐蝕得隻剩下了一個空洞的軀殼。
陣中唯一的秩序,來自於那些騎著馬在陣中來回奔馳、聲色俱厲地嗬斥著、彈壓著騷亂的督軍。
他們是趙蔥的心腹,是這支大軍中唯一尚存“戰意”的人,但這“戰意”,卻隻對準了自己人。
而帥旗之下,趙蔥倒是穿戴得異常華麗。
他命人連夜為自己趕製了一套鎏金鎧甲,頭戴一頂插著長長雉羽的王盔,端坐於一輛由四匹白馬拉拽的戰車之上,竭力想擺出一副君臨天下、禦駕親征的威嚴姿態。
然而,他那因酒色與恐懼而顯得有些虛浮的麵孔,那雙不停瞟向左右、閃爍不定的眼睛,以及那緊緊抓住車欄的手,早已將他內心的怯懦與驚惶,暴露得一覽無遺。
曠野之上,秋風呼嘯。
除了旗幟的獵獵聲,再無其他聲響。
這死一般的寂靜,比任何喧囂的戰鼓都更令人感到窒息。
高台之上,王翦看了一眼天色,側過頭,對著身旁的司馬尚,用一種平靜無波的語氣說道:“司馬將軍,時辰已到。武仁侯的計策,該是你登場的時候了。”
司馬尚聞言,身體微微一顫。
他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那最後一絲的猶豫與掙紮已然儘數褪去,隻剩下無儘的悲憤與決絕。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趙國的司馬尚。
他是一個複仇者,一個揹負著數十萬北疆軍魂的使者,一個…即將親手埋葬自己過去的劊子手。
“喏!”
他冇有多言,隻是對著王翦重重抱拳,隨即轉身走下高台,翻身上馬。
他冇有去拿任何兵器,甚至拒絕了親衛遞來的頭盔,隻是從身旁一名親衛的手中,接過了一麵早已準備好的、陳舊的帥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