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孤城絕境
城頭之上,趙蔥身披他命人趕製的、模仿趙王規製的華麗鎧甲,扶著牆垛,看著城外那連綿不絕、軍容鼎盛的秦營,他那因酒色而虛浮的臉上,早已冇有了半分血色。
恐懼,日夜啃噬著他那顆本就脆弱不堪的心。
固守堅城,是他唯一的選擇,也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然而,這根稻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
“報!”
“報大王,城中糧倉告急,僅夠全軍十日之用,已出現士卒因爭搶食物而械鬥之事。”
“報!昨夜西城營中,又有兩名軍官試圖率部潛逃,已被督軍就地正法。”
“報!今晨,東城牆上發現秦人射上來的《討代檄文》,守軍爭相傳閱,軍心…軍心大亂…已有不少李牧舊部軍官,公然聚眾議論,言…言語悖逆……”
一個又一個的壞訊息飛向他的“王座”,將他最後一點僥倖徹底擊碎。
他知道,自己完了。
固守堅城,等待秦軍師老兵疲,不過是他和那老謀士一廂情願的幻想。
他高估了自己的威望,也低估了秦軍的耐心與手段。
如今,城內糧草將儘,軍心渙散,外有十萬虎狼之師虎視眈眈。
每日,他都能感受到城中那股壓抑的怨氣。
他甚至不敢再輕易出宮巡視,因為他能從那些守城士兵麻木的眼神深處,看到一絲絲毫不掩飾的、擇人而噬的凶光。
“諸位愛卿,為今之計,該當如何?該當如何啊?”趙蔥從王座上衝了下來,抓住一名平日裡最受他信任的愚忠將領,嘶聲問道。
那名將領,亦是滿臉的驚惶與絕望。
他看著趙蔥,又看了看殿內其他同樣麵如死灰的“同僚”,在巨大的恐懼與求生的本能驅使下,一個最瘋狂、也最愚蠢的念頭,在他的腦中形成。
“大王!”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用一種近乎癲狂的語氣,嘶聲喊道:“為今之計,固守乃是死路一條。秦軍勢大,我等困守於此,不過是坐以待斃。
然,秦軍遠道而來,人困馬乏,必不耐久戰。我軍久居北疆,尚有八萬精銳,皆乃百戰之士,又有堅城為倚,以逸待勞,為何不能與之一戰?”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賭徒般的紅光:“大王,唯有…唯有傾全城之兵,於明日清晨,趁秦軍懈怠不備,開城決一死戰,直撲其中軍帥帳。
秦軍猝不及防,必被我軍氣勢所懾,陣腳大亂,隻要擊潰其主力,則代地之圍立解。”
“決一死戰?”
趙蔥喃喃自語,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對!決一死戰!”
另一名將領也附和道:“大王,臣昨夜觀天象,見將星閃耀於東,此乃我代國大興之兆。秦軍雖眾,然天命在我。此戰,必勝!”
“秦人圍而不攻,正是心虛力怯之象,野戰決勝,方顯我軍之勇。”
“對,天命在我,此戰必勝!”
“請大王下令,與秦寇決一死戰!”
“末將願為先鋒,誓死追隨大王!”
“願為大王效死!”
在死亡的巨大恐懼麵前,這些早已失去理智的將領、臣子,將“野戰決勝”這個最不可能的選項,當成了唯一的希望。
他們瘋狂地煽動著,鼓譟著,彷彿隻要聲音夠大,士氣夠足,便能彌補雙方實力上的巨大差距。
在這些將領“秦軍疲憊”、“天降吉兆”、“出城決戰”的瘋狂煽動下,本就處在崩潰邊緣的趙蔥,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理智。
“死戰……”
他喃喃自語,眼中那屬於懦夫的恐懼,漸漸被一種瘋狂所取代。
是啊,與其坐困愁城,活活餓死,或是被嘩變的部下砍下頭顱獻給秦軍,不如…不如賭上這最後一把。
萬一贏了呢?萬一那吉兆是真的呢?萬一秦軍真的疲憊不堪呢?
贏了,他便是中興之主,名垂青史。
輸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好!好!好!”
趙蔥猛地一拍王座,從王座上站起,嘶聲狂吼:“傳寡人令,儘起城中所有能戰之士,明日五更造飯,辰時出城,與那秦寇,決一死戰。不破秦軍,誓不回城。
勝敗在此一舉,諸君隨我…殺!”
他做出了那個最愚蠢、卻也完全在秦臻預料之中的決定。
他將自己和代國最後八萬大軍的命運,儘數押上這最後的賭桌。
............
秦王政七年,十月初六,深夜。
代地都城即將傾巢而出,準備野戰決戰的軍情,通過城內早已被收買的內應,第一時間被送到王翦的案頭時。
整個帥帳之內,先是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王賁、阿古達木、蒙恬、蔡傲等一眾秦國將領麵麵相覷,臉上皆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彼此互相交換著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荒謬感。
他們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強攻、勸降、等待其內亂……
卻唯獨冇有想到,趙蔥竟會做出這樣一個自尋死路的、瘋狂的決定。
短暫的錯愕之後,帥帳之內,爆發出難以抑製的狂喜。
“父親,天賜良機!”
王賁第一個拍案而起:“趙蔥此獠竟蠢到如此地步,此乃全殲其主力、永絕代地後患的千載良機。”
“老將軍,末將請為先鋒。”阿古達木率先請戰道。
“末將願率輕騎,從側翼包抄,斷其歸路。”蔡傲亦是雙眼放光。
“末將願往!”
“末將請戰!”
帳內瞬間沸騰,眾將群情激昂,爭先恐後地請戰。
在他們看來,這已經不是一場戰爭,而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是爭搶軍功的盛宴。
然而,麵對眾將的狂熱,主位之上的王翦,卻隻是平靜地擺了擺手。
沸騰的帥帳立刻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位老帥身上。
接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封蓋有“武仁侯”印信的密令。
“諸位,稍安勿躁。”
王翦頓了頓,緩聲道:“此乃武仁侯之密令,亦是明日決戰之總綱。”
眾將立刻肅立,屏息凝神。
“武仁侯有令:伐代之戰,勝負早已註定,趙蔥自蹈死地,不足為慮。”
王翦的目光掃過眾將那一張張年輕而又充滿戰意的臉,緩緩道:“然,此戰關鍵,非在殲敵之多寡,而在誅心;非在破城之快慢,而在收服。
吾等要勝,更要勝得讓那數萬代軍心服口服,勝得讓他們放下武器之後,再無半分怨懟,唯有歸心,心甘情願成為我大秦北疆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