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智珠在握
蒙恬見狀,連忙翻身下馬,快步上前將其扶住:“老丈,萬萬不可。我等奉大王與武仁侯之命,行弔民伐罪之舉,豈能受老丈如此大禮。”
“將軍,受得,受得。”
老者老淚縱橫,指著身後那些同樣眼眶泛紅的村民,聲音嘶啞:“我這村中,十戶之中便有七戶,家中有子侄,曾在李將軍麾下效力。
他們,皆是李將軍一手帶出來的兵。
是李將軍給了他們活路,也給了我們這些老骨頭一口安穩飯吃。
李將軍在,則北疆安,胡馬不敢南下,我等尚能安居樂業。
李將軍蒙冤,我等無不扼腕痛惜。
那趙蔥倒行逆施,橫征暴斂,村裡的後生,不是死在北邊,就是被他抓去當苦役累死、餓死,我等恨之入骨。”
他顫抖著手,指向案幾上的酒飯:“此地貧瘠,又遭趙蔥盤剝,早已家無餘糧。此些許薄酒粗飯,乃我全村湊出,不成敬意。隻求…隻求將軍與王師,能早日誅殺國賊,還我北疆一個公道。”
蒙恬看著眼前這位老人,看著他身後那些樸實而又充滿期盼的臉,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他知道,秦臻的計策,成了。
而且效果遠超預期。
民心,真的被撬動了。
他冇有接受那些酒飯,而是命隨軍的醫官為村中幾名體弱的老人診治,又留下十車軍糧,方纔率軍離去。
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幕,卻以驚人的速度,在整個代地傳播開來。
秦軍,竟是來為李牧複仇的“義師”。
他們不搶糧食,不擾百姓,甚至還會給老弱病殘施藥發糧。
人心,是天下最難測的東西。
亦是,最容易被左右的東西。
當征服者披上了“正義”的外衣,當侵略被包裝成了“複仇”與“伸冤”,當亡國的仇恨被巧妙地轉移到了一個共同的敵人身上時,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便在迷茫與現實的裹挾下,做出了最本能的選擇。
抵抗的意誌,在這一刻,已然從根基上被徹底瓦解。
而類似榆林村的場景,在秦軍北上的道路上,不斷上演。
............
秦王政七年,九月二十五日。
千裡之外,邯鄲帥府。
秦臻、蕭何、甘羅三人正圍在沙盤前,覆盤著北境的戰局。
“先生,王老將軍來報,大軍自武州北上,沿途守軍見‘為李牧正名’之旗,或開城歸降,或棄城而走,未遇任何抵抗。
我軍兵不血刃,已連下五城。
沿途百姓非但不避,反而多有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者。
趙蔥已將其所有兵力,儘數收縮至代地都城之內,妄圖據城死守。
而王老將軍的十萬大軍,不日後便會對代都形成了合圍之勢。隻待先生一聲令下,便可發起總攻。”甘羅手持軍報,聲音中帶著幾分感慨與敬佩,向秦臻彙報道。
蕭何聽完,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走到沙盤前,看著那代表著代地都城、被無數黑色小旗層層包圍的模型,沉聲道:“趙蔥此舉雖蠢,將自己逼入死地,卻也使得代都城內的兵力空前集中。
據細作最新密報與降將口供推算,城內此刻至少聚集了八萬至十萬兵馬,幾乎是北疆最後的精銳。
雖士氣低落,但困獸猶鬥,且據堅城之利。
若我軍強攻,縱能勝,恐亦傷亡不小,且曠日持久,不利於戰後安撫與秋收後的屯田。
戰後代地滿目瘡痍,民心惶恐,安撫與重建亦將倍加艱難。”
“蕭兄所慮極是。”
甘羅亦是點頭附和:“強攻,乃下策。隻是不知,那趙蔥龜縮城內,我等又有何良策,能速破此城?”
秦臻聽著二人的彙報與擔憂,臉上卻露出了智珠在握的微笑。
“此,正是我所願也。”
他拿起長杆,在沙盤上那座孤零零的代地都城模型上輕輕一點。
“將所有腐爛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纔好一併打碎。”
他看向蕭何與甘羅,繼續道:“趙蔥此人,多疑、寡謀、無能,卻又極度貪生怕死。如今大軍壓境,他心中所想絕非決一死戰,唯一的念頭便是依靠堅城自保,將所有兵力都收縮在自己身邊,方能感到一絲安全。此乃怯懦者之常情,亦是此等無能之輩,在絕境下唯一且必然的選擇。”
“然,一座孤城,八萬張嘴,加上城中官吏、百姓,每日人吃馬嚼,消耗何其巨大?趙蔥搜刮的糧草,又能支撐幾時?
不出半月,其城中必將糧儘。屆時,不待我軍攻城,其內部便將自亂。”
“我已傳令王老將軍,大軍抵達代都之後,圍而不攻。隻需每日在城外操演兵馬,鼓譟呐喊,以壯軍威,再繼續以‘為李牧正名’之名,動搖其軍心。
而最重要的,便是繼續那‘攻心’之戰。”
秦臻頓了頓,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了代地都城之上:
“城內那八萬趙軍,大半皆為李牧將軍北疆舊部。他們對趙蔥,早已是心懷怨懟,隻是苦於被裹挾,又對我大秦心存畏懼,故而不敢妄動。
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個將他們逼上絕路的敵人,而是一個能讓他們放下武器、背叛趙蔥的,充分的理由,和一個足以讓他們信服的、道義上的製高點。
而我們,現在就要把這個理由,親手遞給他們。”
接著,他將一份密信,放在了桌案之上。
“傳我將令。”
秦臻轉身,對著身後的斥侯沉聲道:“將這份密信,傳於王將軍手中。”
“喏!”
廳內,燭火微微搖曳。
蕭何與甘羅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封密信消失的方向,再看向秦臻那智珠在握、氣定神閒的背影,心中已然明瞭。
............
秦王政七年,十月初。
王翦親率的十萬大軍,在兵不血刃地席捲了代地大半疆域之後,終於兵臨代地都城之下。
秦軍的大營從東西兩麵,將這座孤城死死夾住,卻又在南麵,留下了一個看似可以逃生的“缺口”。
正如秦臻所說,王翦抵達後,並未下達任何攻城的命令。
他隻是下令,每日辰時於城外擂鼓操演,那震天的鼓聲與十萬將士“誅殺國賊,為李帥正名”的齊聲呐喊,日夜敲打在城內每一個守軍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