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檄文傳境
王翦端坐於戰馬之上,看著眼前這位氣度沉凝的舊趙將領,看著他身後那支雖衣甲不整卻軍心重聚的軍隊,撫須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閃過激賞。
他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扶起司馬尚,沉聲道:“司馬將軍忠義,忍辱負重,為帥複仇,王某佩服。武仁侯有令,將軍此舉,非為降秦,乃為歸義,大秦,從不負天下之義士。
將軍與麾下忠勇,皆是我大秦此戰之義友。”
說罷,他側過身,當著所有人的麵,高聲宣佈:
“武仁侯有諾,亦是奉我大秦君王命:此戰之後,必以王侯之禮為李牧將軍平反昭雪,彰其忠勇,複其清名。
司馬將軍與諸位義士之功,亦將詳錄於冊,論功行賞,絕不虛言。”
這番話,讓司馬尚與他麾下所有舊部,徹底放下了心中最後的疑慮與不安。
王翦親口確認了秦臻的誓言,更明確了他們“歸義”而非“投降”的身份。
秦人,真的將他們視為並肩作戰的盟友。
“謝秦王!謝武仁侯!謝王老將軍!”
司馬尚再次重重一拜,隨即起身,從身後親衛手中,接過一卷早已備好的輿圖與數冊宗卷。
“老將軍,此乃武州城及周邊百裡山川險要之兵防圖、城中戶籍丁口之冊、府庫錢糧之簿、以及城中所有趙蔥餘孽之名錄,末將率北疆討賊義軍,儘獻於將軍帳前。”
這,便是他徹底倒向秦國的投名狀。
王翦點了點頭,雙手接過圖冊,隨後交給身旁的蒙恬。
隨即,他與司馬尚並肩而立,看著那源源不斷、軍容鼎盛的秦軍,從大開的城門之中湧入武州城。
秦軍入城,並未有絲毫擾民之舉,他們紀律嚴明,秋毫無犯,徑直前往早已由司馬尚部安排好的營地休整。
而通往代地都城的道路,已然在趙蔥那愚蠢的自掘墳墓與司馬尚的傾心歸義之下,化為一片再無阻礙的坦途。
...........
秦王政七年,九月二十一日。
在經過了短暫的休整與佈防交接之後,王翦並未在武州過多停留,立刻整軍繼續向北,向著代地都城的方向,發起了正式的總攻。
十萬大軍,旌旗蔽日,綿延十裡。
那黑色的“秦”字大纛帶著無可匹敵的威壓,碾過代地南部的原野。
然而,在這支大軍的陣列之中,最為醒目的,卻並非那至高無上的王旗。
而是數十麵連夜趕製、簇擁在帥旗兩側的黑色巨幅旗幟。它們與司馬尚部那麵染血的“討賊”大旗並立,迎風招展,形成了一道極具視覺衝擊力的陣列。
那些旗幟形製簡潔,冇有繪著猙獰的猛獸,亦冇有書寫任何彰顯軍功的銘文。
隻用最醒目的白色絲線,繡著一行行殺氣騰騰,卻又充滿了道義感召力的大字:
“應司馬將軍之請,共討國賊趙蔥,為李牧將軍正名。”
“誅殺奸佞,血債血償,雪我北疆之恥。”
“開城歸義者,皆為袍澤,一體善待,絕不加害。”
這,便是秦臻攻心之策的第一步,也為這場滅國之戰定下的核心基調。
他要的,不僅是軍事上的勝利,更是一場人心的征服。
他要將這場侵略戰,徹底包裝成一場“替天行道、為忠良伸冤”的“義戰”。
其鋒芒所指,不再是“代國”,而是“國賊趙蔥”。
也將秦趙兩國之間的國仇家恨,轉化為了先趙國內部“忠”與“奸”的矛盾,將秦軍從“侵略者”的位置上,瞬間拔高到了“正義執行者”的道德高地。
隨軍的數百名文吏,更是化作了最有效率的宣傳機器。
他們騎著快馬,奔赴大軍所經的每一個村莊、每一個鄉集,將早已由蕭何親自擬稿、秦臻審定、再由無數書佐連夜謄抄的《討趙蔥檄文》與《告代地軍民書》,張貼在每一個顯眼的角落。
檄文之上,痛陳趙蔥構陷忠良、魚肉百姓、致使代地生靈塗炭的十大罪狀。
而《告代地軍民書》則以一種悲憫的口吻,詳述了秦國如何“敬重”李牧將軍之忠勇,如何“不忍”見其蒙冤,又是如何“義助”司馬尚將軍“清君側、討國賊”。
“趙蔥無道,人神共憤。大秦興義師,非為拓土,實為弔民伐罪。
凡我王師所至,簞食壺漿以迎者,秋毫無犯,視若子民;
開門歸降者,一體善待,量才錄用;
若有冥頑不靈、與國賊為伍者,城破之日,定當明正典刑,玉石俱焚,勿謂言之不預也……”
這一招,效果拔群。
沿途的代地百姓,早已對趙蔥的橫征暴斂恨之入骨,又對李牧的蒙冤無比同情,更是充滿了懷念。
此刻見秦軍竟是高舉著為李牧“正名”的旗號而來,親耳聽到文吏宣讀那字字泣血的檄文和充滿“共情”的告示,其心中的恐懼與敵意,竟在一種荒誕的邏輯下,迅速轉化為了某種扭曲的“認同”與“期盼”。
這番輿論攻勢,其效果之顯著,甚至超出了王翦的預料。
當秦軍的先鋒部隊行至距武州百裡的一處名為“榆林”的村寨時,竟出現了荒誕而又真實的一幕。
那村寨的父老鄉賢,在確認了秦軍旗幟上那“為李牧將軍正名”的字樣後,竟冇有組織丁壯抵抗,更冇有舉家逃亡。
他們反而在村口擺上了幾張簡陋的案幾,上麵放著幾壇渾濁的米酒,和一些剛剛蒸熟的、尚冒著熱氣的黍米飯。
那點糧食,對於這支大軍來說微不足道,卻可能是這個被盤剝殆儘的村子能拿出的最好東西了。
為首的一名老者拄著柺杖,在家人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迎了上來。
他身後,是數十名同樣神情複雜的村民,他們看著眼前這支軍容鼎盛、殺氣騰騰的秦軍,眼中冇有恐懼,隻有一種混雜著悲憤與期盼的複雜情緒。
“老朽,榆林村裡正,趙山。”
老者對著策馬在前的蒙恬,深深一揖:“聽聞王師此來,是為李牧將軍討還公道,是為誅殺國賊趙蔥。老朽…老朽替這北疆的萬千百姓,謝過將軍,謝過王師。”
說罷,他竟要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