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小東家,不是人
-
話說那日,還未到卯時,薑安生就敲響了姬昊的家。
姬昊背上收拾好的竹簍子,跟著薑安生來到了大北城,最後停在了邯鄲幼兒園門口。
“這,是你經營的商肆?”姬昊抬指,點向門口青石板匾額上那一“勝”字,心中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這特麼不是平原君的名嗎?
雖頭一次聽說幼兒園,但細細斟酌,也不難猜出這是給幼兒們居住的地方,甚至很可能是安置遺孤之地。
這幼兒園理應屬官署所轄製吧,怎會成為商肆?
薑安生一臉敦厚老實,“是啊。平原君說,幼兒園一切吃穿用度,皆需安生獨自承擔,安生想,那應與商肆無異吧?”
“荒謬!”
萬萬冇想到,平原君竟如此不要臉,將安置遺孤這等重事,交於一個稚子也就罷了,竟然還不給錢!
姬昊氣得怒摔大皮鞋,“一國之相,怎可戲耍小兒!若非老夫無官身,必會奏於王,舉其過!”
就是就是~
對於給平原君送黑鍋,薑安生一點都不心虛,他抬手示意姬昊進屋,“先生請進。”
姬昊原本以為,幼兒園裡定是有不少遺孤幼童衣衫襤褸、蓬頭垢麵,席地而臥睡,可走進去卻發現,大堂裡麵並冇有人,而是隻有幾排長條木案,堆疊著不少碗碟與匕箸。
他不禁問道,“遺孤們呢?”
“他們在樓上睡覺呢。”薑安生不欲打擾,“等辰時他們醒了,再帶老先生上去逛逛,我們還是先學識字吧。”
姬昊隻好壓下詫異,從竹簍裡取出一份《史籀篇》。
《史籀篇》是教識字的教材,各國字體不同,《史籀篇》內容的寫法就也不同,他今日拿的,是趙國的大篆版本。
薑安生支起一盞珍貴的陶燈,湊過去看了看,竹簡很細,上麵的墨字還小,密密麻麻的,看得他眼疼。
看來有必要想想怎麼造紙了。
將其納入規劃之中,薑安生便舉著竹簡,躍躍欲試地問道:“先生,我可以在竹簡上臨摹麼?”
“奢矣!”姬昊訓斥了他一聲,“去取水,蘸水寫字!”
薑安生隻好去取了一碗水。
姬昊在竹簍裡翻了翻,又挑出一根黃荊條,抽在手背上試了試力度,這纔看向薑安生,“好好寫,今日謄抄20遍,若有偷懶,老夫必罰之!”
薑安生看了眼黃荊條,唯唯諾諾應是。
就連政哥都逃不過老師的荊條,他這個政哥的狗腿子,自然也無法倖免。
薑安生老老實實地用毛筆蘸水,在陶碟上練字。
姬昊瞥了一眼,頓時皺緊了眉頭,“怎麼寫得七歪八扭的!”
“什麼?”薑安生一愣,看著陶碟上自己秀氣精緻的毛筆字逐漸消失,他有點懵,“很醜嗎?”
“這裡,應粗些,這裡,要更長!”姬昊指出錯處,“趙篆豪邁粗放,你寫得太矜持了!”
薑安生這才反應過來,他下意識用了自己在現代練毛筆字時的筆法,雖然筆劃一樣,卻不是王宮規範的趙篆書法,在姬昊眼裡,自然也成了七歪八扭。
他隻好改變寫法,重新練起。
直至卯時末,夏和禾來了。
“小東家。”兩人打了聲招呼,好奇地看向姬昊。
“這是我請的先生。”薑安生介紹道。
夏和禾瞭然,她們之前已經聽小東家說過,會給孩子們找先生啟蒙,隻是冇想到這麼快。
兩人上樓後,很快,便有幾個大班小孩,揉著眼睛走下樓。
見到薑安生和姬昊,他們紛紛停足,略帶生疏與好奇地看了眼兩人,才小跑去了廚房。
姬昊觀察了一會兒,“這些幼子與你年紀相仿,但似乎與你並不親近。”
“嗯。”薑安生冇解釋,認認真真練字。
姬昊冇再說什麼。
他想繼續沉浸在自己教書的角色中,奈何,這些小娃子時不時引起他的注意。
廚房中響起了燒火的劈啪聲,姬昊見薑安生無動於衷,夏和禾也都在樓上,他坐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冇忍住,起身走向廚房。
便見那幾個六七歲的幼童,邊打著哈欠,邊往灶台裡添薪火,待水煮沸了,便兌著涼水一起倒入陶盆中。
陸陸續續有半大的孩子走進了廚房,將小手伸進陶盆裡搓洗,然後就著廚房木架上的麻衣布擦乾。
奢侈。
姬昊不免覺得這用水過於奢侈了。
難怪薑安生說自己囊中羞澀,如此浪費,怎會不窮?
待下學後,他定要與薑安生說道說道。
姬昊返回大堂,見越來越多的小孩睡醒走下樓,無一例外的都是先去廚房淨手,然後老老實實地坐在長條案木旁,繼續打盹。
不像是戰後遺孤,倒像是學堂裡受過規束的學童,衣著整齊,麵目乾淨,寡言少語。
姬昊暗暗稱奇,“安生,你管束有方。”
“先生謬讚了。”薑安生頭也不抬,淡淡說道,“能在邯鄲戰後活下來的,大多都是不吵不鬨,會瞧人眼色的。”
吵鬨的,都入了銅釜之中,再也無法吵鬨。
姬昊聽了,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他才驚覺,自己怕是脫離這亂世現實太久太久了。
許掌櫃醒了,下樓開始熬熱昨天剩下的粟米粥,夏和禾則抱著歲數較小的兩個孩子過來,開始分發陶碗盛粥。
“小東家,吃飯了。”
禾輕喊道。
薑安生放下筆,“禾,給先生也盛一碗。”
姬昊:“我食晌午那頓。”
“先生不必客氣,晌午那頓也管得。”薑安生笑道,“安生雖無金餅,但飯還是供得起的。”
姬昊看著禾遞來的滿滿一份濃粟粥,皺了皺眉,又鬆了鬆眉。
或許這後生,並冇有他想象的那麼窮。
姬昊不客氣地接下了。
飯後是孩子們的自由時間,幾個歲數大的,跟著許掌櫃在門口清雪,但到底小孩子心性,很快便打起了雪仗。
大多數幼童都是上了樓,窩在雅房裡發呆,他們不願出門,怕外麵的人吃他們,也怕踏出了門,幼兒園便不要他們了。
薑安生帶著姬昊上樓。
他極少踏入這些孩子的房間,更不會主動與他們說話。
在他看來,養這些孩子,與收留野貓並無兩樣——先丟在一旁冷著,管飽三餐便足夠。
等他們自己熬過來、適應了環境,自然會慢慢靠近。
看眼下這些孩子對夏和禾親近的模樣,想來,他們對大人的恐懼,也在一點點消散了。
“先生自己逛逛吧,我阿弟應該醒了,我得去照顧他。”薑安生把姬昊丟給這群孩子,拍拍屁股走人了。
姬昊低下頭,便看到一個孩童站在他腿邊,孩童的眼睛雖冇多少靈氣,卻也透著些許亮光,聲音稚嫩地問道:“你是先生掌櫃嗎?”
“……”這是聽薑安生喊他先生,便以為他姓先生麼?
愚笨。
姬昊答,“老夫是先生,不是掌櫃。”
“那先生是做什麼的?”那孩童又問道。
“就是教你做人的。”姬昊對蠢笨小孩冇耐心,回答也是胡亂瞎答。
“我就是人啊,為什麼要教我做人。”孩童天真問道。
姬昊:“所以我不用教你。”
孩童疑惑:“你教小東家做人,那小東家不是人嗎?”
姬昊的身後,正慢慢靠過來的幾個幼童,聞言倒吸一口涼氣,交頭接耳:“小東家,不是人。”
難怪他瞧著比他們厲害,敢出門,還能弄來吃的。
姬昊:“……”
姬昊揉了揉眉心,低吼道:“他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