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火繩槍與燧發槍
祖澤淳心中一動——
他兩天前讓趙柱去盛京城裡兩廣商人聚集的地方,打聽有冇有和澳門弗朗機人打過交道的客商。
商人逐利,明麵上明朝禁止與後金貿易,但暗地裡總有膽大的北上冒險。
盛京作為清都,物資需求巨大,私下往來的商人從未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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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廣東福建的商人,帶來的茶葉、絲綢、瓷器,在盛京都是稀罕物,能賣出天價。
「找到了?」祖澤淳問。
趙柱點點頭:
「有個叫李元申的,是廣州來的大商人,常跑南北,聽說跟澳門那邊做過買賣。人就在盛京,住在南城悅來客棧。我打聽了,他這次帶了不少貨,要在盛京住一陣子。」
祖澤淳眼睛一亮:「人在就好。明日我去會會他。」
趙柱應了一聲,退到一旁。
滿達海湊過來,好奇道:
「澳門?那邊是不是有弗朗機人?」
祖澤淳想了想,決定透個底:
「對,我找的就是弗朗機人,他們在澳門建了個火器廠。人家西洋人玩火器玩了上百年,總有咱們不知道的門道。我想打聽打聽,看能不能買到些新式的銃炮,或者請個懂行的來指點指點。」
滿達海點點頭,又有些擔心:「弗朗機人……能請得來嗎?再說了,他們肯把真本事教給咱們?」
祖澤淳笑了:「試試看。就算人不來,能買到幾本他們的書,或者火銃、火炮圖樣也是好的。」
滿達海撓撓頭:「成,你心裡有數就行。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儘管說。」
——
夜裡,祖澤淳坐在窗前,把今天的事理了一遍。
燭光搖曳,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窗外月色很好,灑在院子裡白花花的,積雪反射著清冷的光。
營地定了,工部這幾天就可以施工,時間不耽誤。
滿達海那邊在打聽孔有德舊部的老匠人。要能把這些人歸攏到一起,造銃、造炮就有了底氣。
西洋人這條線也不能放,不管是弗朗機人、西班牙人還是荷蘭人,他們玩火器幾百年,從火門槍到火繩槍到燧發槍,每一步都比華夏走得早。
他又想起畢懋康的《軍器圖說》,想起「自生火銃」。
燧發槍比火繩槍強在哪兒?
他利用前世的知識做了詳儘分析:
不怕風雨,雨雪天照樣能打;射速更快,不用一直盯著那根火繩;瞄準更準,冇有火繩晃來晃去遮擋視線;夜間不會提前暴露,不用點著那根要命的火繩,敵人看見槍口噴出的火光時已經晚了。
還有一點——減少訓練步驟。
火繩槍兵要學怎麼保管火繩,怎麼不讓它滅,怎麼安裝……
燧發槍不用,裝上彈藥,扣扳機就行。
可這麼好的東西,為什麼這個時代冇有普及?
他想了想——大概有幾點原因。
一是燧發槍機加工精度要求高,那套彈簧和擊發機構,這個年代的鐵匠普遍做不好。彈簧軟了打不著火,硬了扣不動,尺寸差一點就卡死。
二是造價貴,比火繩槍貴出幾倍。大規模裝備,朝廷捨不得那點銀子。
三是火繩槍雖然笨,但夠用。不管是清朝還是明朝,都覺得騎兵和大炮纔是勝負手,火銃冇那麼重要,不著急更新疊代。
但火龍營不一樣。
他要練就一支裝備、戰術領先這個時代的精兵,可以硬剛八旗鐵騎的戰鬥力。
燧發槍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環。
——
第二天一早,祖澤淳帶著趙柱又去了工部。
營地雖然選定了,但得讓工部的人去丈量畫圖,才能開工。
周郎中辦事利落,昨天就挑好了人——一個姓劉的工正,四十來歲,在工部乾了二十年測繪,據說經他手畫的營圖,冇有一座出過岔子。
三個人騎馬出城,到渾河邊轉了大半天。
祖澤淳把昨天的想法一一指給劉工正看:
營房建在高地,坐北朝南;演武場放在平地,能容兩千人列陣;靶場用土坡做擋牆,流彈打不出去;軍械坊靠河,取水方便;火藥坊單獨扔到西邊小山坳裡,離營房一裡地——
「萬一炸了,也傷不著人。」
劉工正正在丈量,聽到這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有點東西——不是驚訝,也不是質疑,而是一種「這年輕人想得挺周全」的意味。
他冇多說,隻是點點頭,繼續在本子上畫草圖。
末了,他收起本子,走到祖澤淳麵前,拱了拱手:
「八爺,這些都想好了?」
祖澤淳點點頭:「能想到的都想了。你丈量完,回去畫個詳細的圖,咱們再對一遍。」
「三天內,圖送到府上。」劉工正說。
祖澤淳看了他一眼——這話說得乾脆,冇有「儘量」「爭取」之類的廢話。
是個靠譜的人。
——
從營地回來,已經過了午時。
祖澤淳騎馬往城裡走,路過南城時,趙柱忽然勒住馬,指著前麵一條巷子:
「八爺,悅來客棧就在那條巷子裡,您讓打聽的李元申,就住那兒。」
祖澤淳點點頭:「正好,去會會他。」
兩人打馬拐進巷子。
巷子不深,馬蹄踩在殘雪上,咯吱作響。
兩邊的房子灰撲撲的,有些牆皮已經剝落,露出裡麵的土坯。
悅來客棧在巷子深處,門麵不大,挑著個褪色的布幌子。
幌子上「悅來」兩個字已經模糊了,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還冇到門口,就聽見裡麵吵吵嚷嚷的。
有人在罵街。
趙柱翻身下馬,撥開人群往裡看了一眼。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皺,回頭低聲道:
「八爺,李元申和他的四個夥計,被一夥人堵在院子裡了。看樣子要動手。」
祖澤淳眉頭一皺,翻身下馬,擠進人群。
院子裡站著十幾個人,分成兩撥。
一邊是七八個打手模樣的漢子,拎著棍棒,叉著腰站在那兒。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胖子,穿著一身綢緞袍子,料子不錯,但穿在他身上像裹著一團發麵的肉。
他正揪著一箇中年人的領子罵街。
那中年人四十出頭,麵容清瘦,顴骨微微凸出,嘴角破了皮,滲出血絲——正是趙柱說的李元申。
他身後站著四個漢子,穿著短褐,手裡拎著板凳、攥著菜刀,略有些緊張的盯著對麵。
那胖子揪著李元申的領子,指著鼻子罵:
「姓李的,爺今天把話給你說明白了!你那批貨,爺隻出五百兩!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
李元申臉色鐵青,聲音卻還算穩:
「馬爺,您這是要斷我活路。五千兩的貨,您出五百兩,我光是從廣州運到這兒,運費都不止五百兩。您這是讓我白乾還得倒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