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天賜良機
祖澤淳、趙柱一主一仆出了客棧,翻身上馬。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巷子裡更暗了,隻有遠處幾戶人家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馬蹄踩在殘雪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祖澤淳騎在馬上,手不由自主摸了摸懷裡的那把短銃。
他想起剛才扣動扳機時,擊錘落下的聲音,燧石擦出的火星。 追書認準,.超便捷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那串火星,在他腦海裡一閃一閃的,怎麼也揮不去。
趙柱跟在後麵,一聲不吭。
走到巷口時,他忽然開口:
「八爺,那個馬福才,要不要奴纔再去敲打敲打?」
祖澤淳搖搖頭:
「不用。他嚇破膽了,以後見了李元申隻會繞著走。改日,我若是見到羅洛渾會和他提一嘴,讓他自己收拾吧。」
趙柱點點頭,不再說話。
兩人繼續往前走。
祖澤淳忽然想起一件事:
「趙柱,你跟了我十幾年,今天還是頭一回見你動手。」
趙柱沉默了一會兒,才道:
「之前八爺沒遇上過事,奴才用不著動手。」
祖澤淳笑了。
這話說得——好像他巴不得自己遇上點事似的。
但他知道趙柱的意思。
「你這身本事,跟誰學的?」
「早年跟著府裡的老人學過。後來也上過戰場,再加上自己瞎琢磨。」
祖澤淳點點頭。
他沒再問。
有些人的過往,不問也罷。
兩人騎著馬,慢慢往回走。
夜色越來越濃,街邊的燈籠陸續點亮。
盛京的夜晚很安靜,偶爾有幾聲狗吠,遠遠地傳過來。
祖澤淳望著前方,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
燧發槍的樣槍有了。
《軍器圖說》有人去找了。
工匠的線索也有了——安多尼,孔有德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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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
他忽然勒住馬。
趙柱也跟著勒住馬:「八爺?」
祖澤淳沒說話,隻是望著前方。
月光灑在積雪上,照出一條白花花的街道。
他又想起了薩仁。
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門口,背對著燭光,說「聽不懂你們的大道理」。
想起她偷偷落淚,默默守護……
他低下頭,又摸了摸那把短銃。
這東西,將來要用來做什麼?
打誰?
他心裡清楚。
可有些事,想得越清楚,心裡越堵得慌。
「沒事……走吧。」
馬蹄聲再次響起,在安靜的街道上漸漸遠去。
——
第二天一早,祖澤淳正在院子裡鍛鍊筋骨,趙柱從外頭進來。
「八爺,祖家四爺來了,在前廳候著。」
祖澤淳愣了一下——祖澤洪?他怎麼過來了。
除了上次他和祖大壽來探病、聊了聊家常之外,不管是原身還是前世,祖澤淳對這位四哥都瞭解不多。
隻知道他原配死得早,續娶了富察家包衣的女兒,生下一對子女,日子過得不錯——因此對滿清頗為忠心。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跟著趙柱往前廳走。
——
祖澤洪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見他進來,忙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老五,傷好利索了?」
祖澤淳點點頭,笑著行禮:「讓四哥掛心了。已經好多了,隻是前些日子有些忙,沒顧上去看你們。」
祖澤洪擺擺手,示意他快坐下。他的目光在祖澤淳臉上轉了一圈,似乎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祖澤淳心裡有數——這是有話要說,又不知怎麼開口。
「四哥今天怎麼得閒?」他先開了口。
祖澤洪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後天是咱爹的壽辰。」
祖澤淳一愣。
祖大壽的生日?他在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後天?四月初一。
祖澤洪看到他的表情,繼續道:「咱爹是萬曆七年四月初一生的,今年整好六十三。老五,你忘了?」
祖澤淳搖搖頭,老實道:「確實記不太清了。小時候的事,模模糊糊的。」
祖澤洪有些尷尬,沒再追問。
他頓了頓,又道:
「你那時才六歲,記不住也正常。本來想早點來跟你說,可——你也知道,爹這次歸降,皇上一直沒召見。他老人家心裡頭不踏實,不想張揚。所以這回壽辰,就想家裡人聚聚,不請外客。」
祖澤淳點點頭,表示理解。
他心裡很清楚,皇太極對祖大壽根本不信任,如今不聞不問,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雖然賞下了一處大宅院,可侍衛都是朝廷派來的。美其名曰護其周全,其實是變相軟禁。
祖澤洪看著他,語氣裡帶了幾分小心:「老五,爹特意讓我來問你——後天你能不能來?」
祖澤淳心中一動。
自從麵聖時皇太極那番敲打,他便一直發愁如何去見父親祖大壽一麵。
想打聽祖家舊部的底細,想知道那批火銃兵之前歸誰管,想在七千親兵中尋幾個可用之人——正愁沒個由頭。
若是貿然上門,傳到皇太極耳朵裡,豈不是自找麻煩?
如今這壽辰,可謂天賜良機。
「四哥說哪兒去了。」他目光堅定,「爹的壽辰,我自然要去。」
聽到這個回答,祖澤洪一顆心終於放下了。
之前他有些忐忑,擔心祖澤淳不肯來——畢竟人家現在的身份是禮親王府的八阿哥,當年祖家又理虧,從小到大對不住他,如今就怕他疏遠,甚至記仇。
祖澤淳又問:「當天都是咱們祖家人?」
祖澤洪點點頭:「對,沒外人。大哥、二哥,還有你沒見過的六弟、七弟,加上幾位叔父、堂兄弟。」
祖澤淳心裡默默過了一遍這些人。大哥祖可法,二哥祖澤潤,他是知道的。
至於六弟、七弟,就不清楚了,原身沒留下記憶。
叔父應該是祖大樂、祖大弼,在明朝都是總兵、副將銜的人物。
堂兄弟應該不少,都在軍中效力。但原身也隻記得一兩個名字,比如祖澤遠、祖澤沛……
這些人都在盛京嗎?還是有一部分在錦州前線?
他心裡翻湧,麵上卻不動聲色:「四哥放心,後天我一定去。」
祖澤洪再次點頭,態度一直很恭敬。他又坐了一會兒,兄弟倆聊了聊家常,便起身告辭。
祖澤淳送他出了院門,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頭,才慢慢轉身往回走。
趙柱跟上來,低聲道:「八爺,準備什麼壽禮?」
祖澤淳看了他一眼:「我想想。」
趙柱便不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