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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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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地

大陣主 · 夏明朗趙鐵山

黃沙漫卷,殘陽泣血。

鐵山堡,這座大夏西疆最後的軍事壁壘,如今已是一片殘垣斷壁。

昨夜,主將帶著親信精銳棄城而逃的訊息,像是一陣帶著腥臊味的風,吹遍了堡壘的每一個角落,也將最後一絲抵抗的意誌徹底吹散。

絕望,如同沙漠裡最毒的蛇,纏繞在每一個留守者的心頭。

三百餘人,儘是些老弱病殘,或是像夏明朗這樣,被主將隨手抓來充數、以備不時之需的苦力。

此刻,他們擁擠在堡壘相對完好的西南角,麵對著地平線上那逐漸清晰、如同黑色潮水般湧來的三萬狼騎先鋒,臉上早已失去了人色。

有人癱軟在地,望著血色天空無聲流淚;

有人狀若癲狂,揮舞著殘破的兵刃,咒罵著棄他們而去的將軍,咒罵著該死的命運;

更多的人,則是眼神空洞地靠著冰冷的牆壁,等待著那註定到來的屠戮。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血腥和一種名為“末日”的氣息。

在這片混亂與死寂交織的角落,最邊緣的一段殘牆下,一個年輕人靜靜地靠坐著。

他叫夏明朗,年僅十八,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被磨得破爛不堪,裸露的皮膚上佈滿新舊交錯的傷痕和厚厚的塵土,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泥地裡剛挖出來。

他低垂著頭,淩亂的髮絲遮住了大半臉龐,隻有一雙眼睛,在陰影下顯得異常明亮。

他冇有哭,冇有罵,甚至冇有流露出太多的恐懼。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身前的地麵上——那裡,風捲著細沙,劃過一道道玄奧而短暫的痕跡。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身下的沙土中輕輕劃動,指尖傳來的觸感,與眼中所見的景象,在腦海中彙聚、碰撞、推演。

堡壘的佈局,殘垣的走向,地形的起伏,風向的變換……這片絕地的每一寸輪廓,都在他心中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構建、分解、重組。

外界的一切喧囂彷彿都離他遠去,他的整個世界,隻剩下這片即將吞噬他們的黃沙,以及那隱藏在沙礫之下,常人無法窺見的……脈絡。

“嗚——”

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從遠方傳來,那是狼騎集結,準備發起衝鋒的信號。死亡的陰影驟然壓得更重了。

“完了……全完了……”一個瘦弱的老兵抱著頭,蜷縮起來,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跟他們拚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紅著眼睛吼道,但他的聲音卻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拚?拿什麼拚?就憑我們這幾把破銅爛鐵,還有你們這些半死不活的身子?”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是個老兵油子,名叫趙鐵山,他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老子早就說過,那狗屁將軍靠不住!現在好了,大家一起玩完!”

絕望的喧囂更加鼎沸。有人開始尋找更深的角落藏身,有人則徹底放棄,癱在地上等死。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蜷縮在角落,被視為啞巴的年輕苦力,突然動了一下。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長時間的饑餓和勞累,讓他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

他透過人群的縫隙,望向堡外那如同烏雲壓頂般的敵軍,又看了看堡壘內這三百形色各異、卻同樣瀕臨崩潰的殘兵。

他的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要說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

那雙一直低垂的眼眸中,此刻卻彷彿有風暴在凝聚。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沙土的乾澀和血腥的鹹腥,猛地衝過他那乾涸得快要黏住的聲帶。

一個嘶啞、乾澀,彷彿鏽鐵摩擦般的聲音,突兀地在這片絕望的喧囂中響起,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切斷了所有的嘈雜。

“都準備好……等死了嗎?”

刹那間,所有的哭聲、罵聲、歎息聲,全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個聲音的來源——那個靠在斷牆邊,如同影子般不起眼的年輕苦力。

趙鐵山最先反應過來,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被冒犯的嗤笑,帶著幾分殘忍的戲謔:“小娃子,你……你會說話?他孃的,一直以為你是個啞巴!怎麼,臨死前想開開嗓?這裡輪得到你說話?”

夏明朗冇有理會趙鐵山的嘲諷,甚至冇有看任何人。

他用手撐著背後的斷牆,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定地,站了起來。

他的身體因為虛弱而微微晃動,但每一步踏出,都帶著一種與周圍絕望氛圍格格不入的沉穩。

他無視了那些或驚愕、或疑惑、或譏諷的目光,艱難地挪動腳步,走向那張被粗糙地釘在牆麵、在風中啪啦作響的破舊軍事地圖前。

地圖上,代表鐵山堡的標記已經被劃上了一個巨大的叉,象征著棄守。

而代表著敵軍狼騎的黑色箭頭,正從三個方向,如同毒蛇般噬咬而來。

夏明朗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和新鮮傷痕的手指,越過了那個代表恥辱和失敗的叉,徑直點向那最為粗壯的、從正東方向襲來的黑色狼旗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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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手指動了。

不是順著敵軍攻勢的方向,而是逆流而上!

他的指尖在地圖上快速移動,勾勒出一道道無形的軌跡。

一劃,自狼旗側翼切入,引向一片標註著流沙的區域;

再一劃,迂迴轉折,點向一處早已乾涸的河穀;

第三劃,第四劃……他的動作越來越快,手指如同在彈奏一首無聲而激烈的樂章,在地圖上連劃九筆!

九筆落下,看似雜亂無章,卻又隱隱構成一個極其簡陋,卻讓人莫名心悸的圖案雛形。

做完這一切,夏明朗才緩緩轉過身,麵對著一眾茫然無措的殘兵。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嘴脣乾裂,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裡麵冇有絲毫癲狂,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張開那乾裂的嘴唇,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斬釘截鐵般的確定:

“這裡是生門。”

他的手指向地圖上堡壘西北角一處不起眼的亂石堆。

“那裡是死門。”

手指移向正門前方那片開闊的沙地。

“風,會在子時轉向西北。沙,會從北坡滾落。三十裡外的廢井,是今夜的風口。”

這番話如同天書,砸得眾人暈頭轉向。

生門?死門?風口?

這都什麼跟什麼?

這小子是不是嚇瘋了,開始胡言亂語了?

然而,夏明朗根本不給他們消化和質疑的時間。

他俯下身,從地上撿起一根不知被風乾了多久的枯枝,就在眾人腳下的沙土地上,開始勾畫起來。

那不是兵書上記載的任何一種已知陣型,也不是戰場上常見的圓陣、方陣。

線條簡陋,甚至有些歪扭,但其間的結構卻異常繁複,隱約能看到幾個明顯的缺口和幾條迂迴盤繞的路徑,如同龍蛇糾纏,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古拙與森然。

隨著那枯枝的移動,沙沙的劃刻聲在死寂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肅殺之氣,彷彿隨著那簡陋圖案的逐漸完善,從沙地深處瀰漫開來,悄然籠罩了這小小的一方天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怔怔地看著地上那越來越複雜的圖案,又看看那個沉浸其中、彷彿與外界隔絕的年輕身影。

一種莫名的、混雜著荒誕與一絲微弱希望的情緒,在絕望的廢墟中,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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