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聲
枯枝劃過沙土的“沙沙”聲,成了這方天地裡唯一的響動。
夏明朗勾畫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遲緩,每一筆都彷彿耗損著他本就所剩無幾的力氣。
但他的手指極穩,眼神專注得可怕,彷彿他刻畫的並非虛無的圖案,而是在雕琢一件關乎生死的精密器物。
那地上的圖案越來越複雜,線條縱橫交錯,幾個明顯的區域被刻意地空出或填滿,形成一種奇特的韻律。
隱約間,似乎能看出三門鼎立,又有若乾曲折路徑穿插其間,如同迷宮。雖簡陋異常,但看久了,竟讓人覺得頭暈目眩,彷彿心神都要被吸攝進去。
終於,當最後一筆落下,形成一個首尾相接的閉合迴路時,夏明朗擲下了手中的枯枝。
他緩緩直起腰,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平靜地掃過麵前這三百張麵孔。
那一張張臉上,寫滿了茫然、驚疑、恐懼,以及一絲被這詭異氣氛勾起的、連他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期待。
夏明朗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
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冷靜,一字一頓,砸進每個人的耳膜:
“我要在這裡,埋下一口大陣。”
他伸手指向腳下這片巨大的堡壘廢墟,手臂劃過一個半圓,將所有人,連同堡外那黑壓壓的敵軍,都囊括了進去。
“名曰——‘困龍鎖地’。”
他頓了頓,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掃過眾人。
“把城外那三萬狼騎……”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活活吞掉!”
“……”
死寂。
比剛纔更加徹底的死寂。
如果說他之前的話讓人不明所以,那麼此刻,這句清晰無比、目標明確的宣言,就像是一道驚雷,在所有人心頭炸響。
吞掉三萬狼騎?
用這地上的鬼畫符?
用這三百老弱殘兵?
瘋了!
這小子絕對是瘋了!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更加洶湧的嘩然和質疑。
“他孃的!老子就說這小子是嚇瘋了!”趙鐵山第一個跳了起來,滿臉的橫肉都在抖動,指著夏明朗的鼻子罵道,“困龍鎖地?還吞了三萬狼騎?你當你是戲文裡的神仙嗎?放屁!簡直是放屁!”
“就是!我們憑什麼信你?”另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也跟著吼道,“一個來曆不明的苦力,在地上畫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想讓我們把命交給你?”
“我看他是敵軍派來的奸細!想騙我們在這裡等死!”
“對!奸細!”
恐慌和質疑如同瘟疫般蔓延。剛剛升起的那一絲微弱的希望,瞬間被更大的恐懼和不信所淹冇。
冇有人願意相信一個朝夕相處、默默無聞的苦力,突然搖身一變,成了能拯救他們於水火的救世主。
這太荒謬,太不真實。
麵對這洶湧的指責和質疑,夏明朗的臉上冇有任何波動。
他冇有憤怒,冇有辯解,甚至冇有去看那些叫得最凶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麵前那一小堆散落的沙土上。
他蹲下身,用雙手攏起一小堆沙子,然後走到叫囂得最厲害的趙鐵山麵前,將沙堆放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
“趙伍長。”
夏明朗的聲音平靜無波。
趙鐵山愣了一下,罵聲戛然而止,狐疑地看著他,又看看那堆沙子。
“做什麼?”
夏明朗冇有回答,而是用手指在沙堆上快速勾勒起來。
寥寥數筆,一個簡單的地形沙盤便呈現出來——那正是鐵山堡外東北方向,一處名為“鬼哭隘”的險要之地。
“若你,”夏明朗抬起頭,目光直視趙鐵山,“率五十狼騎,由此隘口而入。”
他的手指點在“隘口”位置。
“入隘三十丈,遇兩側流沙陷足,前方出現陷坑阻路。你會如何?”
趙鐵山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怔,但他是老兵,對堡外地形極為熟悉,幾乎是本能地,帶著不屑的口氣回答道:
“廢話!兩側是流沙,前麵是坑,老子當然不會硬闖!隘口右側有一緩坡,雖碎石多了點,但馬能上去,自然是分兵上坡,繞過陷坑,從側翼……”
他一邊說,夏明朗的手指一邊在沙盤上移動。
隨著趙鐵山的描述,沙盤上代表狼騎的幾塊小石子分出一股,轉向右側緩坡。
然而,就在那股石子剛剛踏上緩坡的瞬間,夏明朗的手指在緩坡某處輕輕一點。
“若此處,我早已佈下絆索鐵蒺藜,坡頂埋伏二十弓手,三波箭雨覆蓋,專射馬腿。你待如何?”
趙鐵山臉色微變,下意識道:“那就……那就原地固守,等待後援,或者強行衝過陷坑!陷坑未必能全攔……”
“陷坑之後,我已掘三道壕溝,內藏火油。”夏明朗的手指在陷坑後方劃出三道淺痕,“你強行衝過陷坑,人馬折損近半,陣型已亂,我於此時點燃壕溝,火勢阻隔,你進退不得,成了坡上弓手的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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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山額頭開始冒汗,急聲道:“那……那我就不進隘口!我從左邊繞!左邊地勢開闊……”
“左邊開闊地,地下多為鬆軟浮沙,不利騎兵奔馳。我隻需以少量疑兵引誘,讓你深入半裡,”夏明朗的手指轉向左側,劃出一個弧線,“爾後,以勁弩從側翼高坡攢射。浮沙遲滯,你速度提不起來,便是移動的草垛。”
“我……我後撤!退出隘口,另尋他路!”
“退出隘口,唯一退路需經過一段狹窄穀道。我早已在穀道兩側堆積巨石枯柴,等你前鋒入穀,後隊未出之際,斷你歸路,滾木礌石加之火攻,你可有生路?”
夏明朗的手指在沙盤上連連點動,每一次落點,都伴隨著一種新的、致命的可能。
沙盤上的局勢隨著他的推演瞬息萬變,無論趙鐵山選擇哪條路線,做出何種應對,最終都被引導至一片絕地。
一開始趙鐵山還能憑藉經驗反駁幾句,但越到後麵,他的聲音越小,臉色越是蒼白。
他發現,自己的每一步選擇,似乎都在對方的預料之中,甚至是被對方巧妙地引導著,一步步走向滅亡。
沙盤推演,七種變化,七條死路!
趙鐵山這個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多年,自詡見識過無數陣仗的老兵油子,此刻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彷彿不是在和一個年輕的苦力對話,而是在與一個算無遺策、將戰場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可怕存在對弈。
當夏明朗麵無表情地說出第八種他絞儘腦汁也未曾想到的、更加刁鑽狠辣的死路時,趙鐵山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噗通”一聲,直接跪坐在了冰冷的沙土地上。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依舊平靜得可怕的年輕人,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的質疑和喧嘩,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跪坐在地的趙鐵山,又看看那個肅立在沙盤前,身影在血色殘陽下拉得老長的年輕苦力。
風,卷著沙粒,打在斷壁殘垣上,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鬼泣。
夏明朗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
“現在,還有人懷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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