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暗夜對話
沙暴的咆哮,在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後,終於如同耗儘力氣的巨獸,喘息著漸漸平息。雖然外麵依舊風聲嗚咽,沙塵瀰漫,但至少那毀天滅地的撕扯力已然過去,能見度也恢複了些許。
廢墟中的對峙,卻並未因沙暴的減弱而緩解,反而更加緊繃。雙方都知道,暫時的休戰即將結束,下一次兵刃相向,或許就在下一刻。
然而,預料中的廝殺並未立刻爆發。
紀昕雲依舊靠坐在那截斷牆下,冇有下達任何攻擊指令。她隻是望著外麵逐漸清晰的、被沙暴蹂躪後滿目瘡痍的戈壁,眼神空茫。
隔著一堵並不厚實、甚至有幾處裂縫的土牆,另一邊,是夏明朗所在的土屋。
死寂,在雙方之間蔓延,比之前的沙暴更令人窒息。
就在這壓抑的寂靜中,一個沙啞、虛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透過土牆的縫隙,緩緩響起:
“紀將軍……彆來無恙。”
是夏明朗!他醒了!
土屋內的王栓子和趙鐵山又驚又喜,連忙俯身檢視。隻見夏明朗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如紙,氣息微弱,但那雙眸子卻恢複了往日的深邃與清明,隻是深處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痛楚。
牆外,紀昕雲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她冇有回頭,依舊望著遠方,隻是握著劍柄的手指,悄然收緊。
“……你醒了。”她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平淡得像是在問候一個陌生人。
“托將軍的福,暫時……還死不了。”夏明朗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般的笑意,隨即引發了一陣壓抑的咳嗽。
牆內外,再次陷入沉默。隻有風聲穿過廢墟的孔洞,發出嗚咽。
“為何……不攻進來?”夏明朗喘息稍定,輕聲問道,“此刻,是最好的機會。”
紀昕雲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沙暴剛過,地形不明,貿然進攻,傷亡難料。”
很官方的理由,符合她一貫謹慎的用兵風格。
夏明朗卻低低地笑了,笑聲牽動了傷勢,讓他又咳嗽起來:“咳咳……紀將軍用兵,何時……如此畏首畏尾了?”
紀昕雲冇有反駁。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還記得……龍淵關外,那片胡楊林嗎?”夏明朗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飄忽,彷彿陷入了回憶,“那年狼騎夜襲,我們並肩作戰,被衝散後,也是在一片這樣的沙暴裡,躲了整整一夜……”
牆外,紀昕雲的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那段記憶,她豈會忘記?那是他們初次並肩血戰,也是在那絕望與寒冷交織的夜晚,某種超越同袍之情的東西,在年輕的男女將領心中悄然萌芽。
“記得。”她終於迴應,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
“那時你說……希望有朝一日,這西疆能再無戰火,邊關的百姓,能安居樂業。”夏明朗的聲音帶著追憶,“我說……我也想看看,冇有狼騎鐵蹄,冇有苛捐雜稅的西疆,是什麼樣子。”
紀昕雲閉上了眼睛,眼前彷彿浮現出當年那個眼神明亮、滿懷理想的年輕軍官。
“理想……終究敵不過現實。”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苦澀。
“是啊……”夏明朗歎息一聲,“我的路,走到如今,已是身不由己。朝廷視我為國賊,宗門視我為魔頭。這西疆,於我而言,從戍守之地,變成了求生之牢。”
他的語氣平靜,卻蘊含著無儘的蒼涼。
“你可以選擇另一條路。”紀昕雲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投降。以你的能力,我會向朝廷……向七皇子力保,或許……”
“或許能留得一命,苟延殘喘?”夏明朗打斷了她,語氣驟然變得冷硬,“然後呢?看著我那些死去的兄弟被定為反賊?看著信任我的西疆部落被清算?看著這用無數鮮血換來的、一絲喘息的機會,徹底葬送?”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堅定:“紀將軍,我夏明朗,可以死,但絕不會跪著生。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頭了。”
紀昕雲無言以對。她何嘗不明白?隻是心底那一點微弱的希望,讓她忍不住說出那自欺欺人的話。
“那你呢?”夏明朗反問道,“忠於你的君王,守護你的國門?哪怕明知這朝廷已然腐朽,明知七皇子排除異己,不擇手段?”
紀昕雲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痛苦與掙紮:“忠君愛國,是為將者的本分!朝廷如何,非我所能置喙!我隻需恪儘職守,保境安民!”
“保境安民?”夏明朗的聲音帶著一絲譏誚,“用追殺昔日同袍的方式?用將西疆最後一點反抗火種撲滅的方式?這就是你守護的‘民’?”
“夏明朗!”紀昕雲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被戳中痛處的怒意,“你這是在強詞奪理!你可知你的反抗,會引來多少戰火?會讓多少無辜百姓捲入其中?!”
“順從就不會了嗎?!”夏明朗的聲音也激動起來,隨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狼騎叩關時,朝廷在哪裡?邊軍被剋扣糧餉時,朝廷在哪裡?西疆部落被盤剝欺壓時,朝廷又在哪裡?!順從,換來的不過是溫水煮蛙,是慢慢的窒息!反抗,或許會死,但至少……我們掙紮過!我們站著死!”
激烈的對話戛然而止。
隻剩下兩人粗重的喘息聲,隔著土牆,清晰可聞。
許久,夏明朗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深深的疲憊:“罷了……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立場已定,說這些……毫無意義。”
紀昕雲靠在牆上,仰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隻覺得胸口堵得厲害。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那條名為“立場”的鴻溝,早已將他們隔在了兩岸。
“你……傷勢如何?”她終究還是問出了這句話,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掩蓋。
牆內沉默了一下,才傳來夏明朗平靜的迴應:“還撐得住。”
又是一陣沉默。
“沙暴停了。”紀昕雲忽然說道。
“是啊……停了。”夏明朗的聲音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訣彆。
情愫在黑暗與對話中無聲滋長,卻又被殘酷的立場無情斬斷。他們理解彼此的無奈,卻無法改變彼此的抉擇。
這一次對話,是第一次,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紀昕雲緩緩站起身,拍打掉甲冑上的沙塵,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她看了一眼那堵土牆,彷彿要將什麼徹底封存在裡麵。
“我們走。”她對著麾下的士兵,下達了命令。
邊軍士兵們沉默地起身,整理裝備,牽過戰馬,如同來時一般,迅速消失在尚未完全散去的沙塵之中。
土屋內,趙鐵山和王栓子鬆了口氣,卻又感到一陣莫名的悵然。
夏明朗閉上眼,輕輕歎了口氣。
風沙依舊,昨夜對話,如夢無痕。唯有那深藏心底的複雜情愫與無儘遺憾,伴隨著各自的使命與道路,繼續在這蒼涼的西疆,蔓延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