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違令之舉
夏明朗吐血墜馬的瞬間,整個斷魂峽的廝殺彷彿凝滯了一瞬。
“將軍——!”
殘存的數十名烈風戰兵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他們如同被徹底激怒的困獸,爆發出遠超平時的力量,不顧漫天箭矢和四周砍來的刀槍,瘋狂地朝著夏明朗墜落的位置衝去。他們用身體組成人牆,用生命開辟道路,竟在邊軍密不透風的包圍圈中,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名渾身浴血的老兵率先撲到夏明朗身邊,觸手一片冰涼,那蒼白的臉上沾滿血汙,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老兵虎目含淚,毫不猶豫地將夏明朗背起,嘶吼道:“護住將軍!殺出去!”
這數十人結成一個緊密的圓陣,將夏明朗護在中心,如同一個移動的血色堡壘,向著左側緩坡的方向,發起了決死的衝鋒!他們完全放棄了防禦,隻攻不守,每一刀都帶著同歸於儘的慘烈,竟一時將攔路的邊軍殺得節節後退!
崖壁之上,紀昕雲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掙脫束縛。看著那道被眾人拚死護衛、生死不知的身影,看著那些“陣風”士卒眼中燃燒的、近乎信仰般的瘋狂,她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她認得那種眼神,那是願意為了某個人、某個信念付出一切的決絕。她曾經在夏明朗眼中看到過類似的光芒,隻是如今,那光芒似乎正在他體內迅速熄滅。
“將軍!叛軍殘部欲從左側緩坡突圍!夏明朗重傷,正是擒殺此獠的千載良機!”副將激動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難以抑製的興奮,“請將軍下令,末將願親率精銳,必取其首級!”
紀昕雲猛地回過神,目光投向那片所謂的“左側緩坡”。那裡植被相對茂密,地勢崎嶇,確實是唯一可能的生路。王栓子帶領的主力,此刻應該已經攀爬了一段距離。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峽穀底部。那支斷後的殘兵,如同撲火的飛蛾,在邊軍的圍攻下不斷減員,卻依舊死死護著中心那人,向著緩坡方向艱難挪動。每倒下一人,圓陣便收縮一分,但衝鋒的勢頭卻未曾停止。
擒殺夏明朗,立下不世之功?副將的話語在她耳邊迴盪。
她緩緩抬起手,所有人都以為她即將下達總攻的命令。
然而,她的手指,卻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最終指向了與那支殘兵突圍方向截然相反的另一側——峽穀的右前方,一處地勢更為開闊,但明顯是死路的方向。
“傳令,”她的聲音冰冷而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叛軍主力狡詐,恐在右側故佈疑陣,意圖牽製我軍。命前軍、左軍,立刻向右側穀口方向追擊、搜查,不得有誤!中軍隨我,清掃峽穀戰場,清點傷亡。”
命令一出,不僅副將愣住了,連周圍聽到命令的將領和親兵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右側?那裡明明隻有少量潰散的“陣風”士卒,而且地形開闊,根本不適合藏匿主力!真正的突圍方向,明明就是左側緩坡!夏明朗和那支殘兵,就在眼前!
“將軍!”副將急聲道,語氣中帶著不解與焦灼,“叛軍殘部明明在向左翼突圍!夏明朗就在其中!此時不追,更待何時啊?!”
紀昕雲猛地轉頭,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副將,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嚴與沙場積累的煞氣瞬間爆發:“你在質疑本將軍的判斷?!”
副將被她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地後退半步,但職責所在,還是硬著頭皮道:“末將不敢!隻是……所有跡象都表明……”
“所有跡象都可能是假象!”紀昕雲厲聲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夏明朗用兵,向來虛實難測!你怎知這不是他金蟬脫殼之計,故意以自身為餌,吸引我軍注意,好讓主力從右側遁走?若因你之誤判,放走了叛軍主力,這責任,你擔待得起嗎?!”
一番斥責,擲地有聲。副張了張嘴,看著紀昕雲那冰冷而決絕的眼神,最終將所有話都嚥了回去,低頭抱拳:“末將……遵命!”
軍令如山。
儘管滿心疑惑與不甘,邊軍主力還是依令而動,如同潮水般轉向了右側那看似毫無價值的穀口方向,進行所謂的“仔細搜查”與“追擊”。
而紀昕雲,則親自帶著中軍一部,留在了峽穀底部,開始“清掃戰場”。她命令士兵們救治己方傷員,收斂陣亡者遺體,對於那支正在左側緩坡上艱難攀爬、漸漸遠去的“陣風”殘兵,卻隻是派出了少量斥候遠遠監視,並未下令追擊。
她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那個被眾人揹負著、消失在緩坡灌木叢中的模糊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見。
她知道,自己剛纔的那道命令,意味著什麼。
那不僅僅是戰略誤判,那是公然違抗朝廷格殺勿論的旨意,是冒著被治罪的風險,親手放走了朝廷欽定的“國賊”,放走了那個讓她心情複雜、此刻生死未卜的男人。
理由?她給自己找的理由冠冕堂皇——恐有埋伏,追擊主力為重。
但真正的原因,隻有她自己心裡清楚。
在那場沙暴中的對話之後,在那看著他浴血奮戰、重傷墜馬之後,她發現自己……下不了那個必殺的命令。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混雜著往日的情愫、對英雄末路的悲憫、對朝廷某些做法潛藏的不滿,甚至是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私心,最終壓倒了她作為軍人的絕對服從。
她站在那裡,任由峽穀中的風吹拂著她冰冷的臉頰,內心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瀾洶湧,久久無法平靜。
這個決定,是對是錯?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當看著夏明朗的身影消失在視野儘頭時,她那顆一直緊繃著、充滿了掙紮與矛盾的心,竟奇異地獲得了一絲……解脫般的平靜。
儘管,這平靜之下,是即將到來的、無法預測的狂風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