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大陣主
書籍

第303章 棋局交鋒

大陣主 · 夏明朗趙鐵山

聽風茶樓的喧囂,並未因“陣中殺神”故事的告一段落而停歇,反而因各色人等的議論愈發顯得嘈雜。夏明朗又靜坐了片刻,感受著體內依舊滯澀的真元與神魂深處隱隱的抽痛,便示意趙鐵山準備離開。

就在他起身,目光無意間掃過大堂一側時,腳步微微一頓。

那裡,靠近牆角通風處,設有一副棋枰。並非名貴的玉石棋盤,隻是尋常木質,格子刻得有些粗糙,旁邊的兩個藤編棋罐裡,盛著黑白兩色石子打磨的棋子,供茶客消遣。

此刻,棋枰兩側空無一人。

夏明朗的目光在那棋枰上停留了數息。趙鐵山有些不解,低聲道:“頭兒,該回去了,墨老大夫囑咐不宜久坐。”

夏明朗卻輕輕擺了擺手,緩步走了過去,在棋枰一側的蒲團上坐下。他的動作依舊帶著傷後的虛弱,但脊背卻自然而然地挺直了幾分。他伸出修長卻略顯蒼白的手指,從棋罐中拈起一枚黑子,指尖摩挲著石子粗糙溫涼的質感。

下棋,需要靜心,需要算計,需要縱觀全域性。這對於此刻神魂受損、需竭力壓製煞氣的他而言,並非易事,甚至可說是一種負擔。但不知為何,看著這粗糙的棋局,他心中卻生出一種強烈的衝動——並非為了消遣,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泄,一種無需言語的交流,一種在方寸之間確認自身存在與意誌的方式。

也或許,是因為對麵,那臨窗的身影尚未離去。

紀昕雲在他走向棋枰時,便已察覺。她端起茶杯,淺啜一口已然微涼的茶湯,目光掠過窗外紛擾的街景,最終,還是落回了茶樓之內,落在了那個坐在棋枰前的青袍身影上。

她看到他用手指摩挲棋子,看到他微微蹙眉,似在感受著什麼,也看到他眼底深處那抹難以驅散的疲憊與掙紮。

片刻的沉默後,紀昕雲放下茶杯,站起身。她的動作流暢而自然,如同隻是坐久了,想換個位置活動一下。她穿過幾張茶桌,無視了幾道或好奇或審視的目光,徑直走到棋枰對麵,拂衣,屈膝,在夏明朗對麵的蒲團上安然坐下。

自始至終,兩人冇有一句交談。

夏明朗在她坐下時,眼簾微抬,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無波,隨即又垂下,專注於麵前的棋盤。紀昕雲亦是如此,素手從棋罐中取出一枚白子,指尖瑩白,與那粗糙的白石子相映,竟顯出一種彆樣的清韌。

“啪。”

一聲輕響,夏明朗執黑,落子天元。

這一手,石破天驚,不合常理,帶著一種近乎霸道的開局,瞬間打破了棋枰初始的平衡與沉悶。就如同他的人生,從邊軍斥候到陣道傳人,從守城英雄到朝廷欽犯,從來不走尋常路,於絕境中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紀昕雲執白,並未因這突兀的一手而有絲毫動容。她沉吟片刻,纖指如玉,白子輕落,穩穩占住星位,根基紮實,氣象渾厚。一如她的出身與立場,立足於王朝根基,遵循著既定的規則與法度,沉穩大氣,不疾不徐。

棋局,就在這滿堂的喧囂與渾濁的空氣裡,悄無聲息地展開了。

夏明朗的棋風,與他用兵佈陣一脈相承,奇詭險峻,殺伐果斷。他的黑子往往落在出人意料之處,看似孤軍深入,實則暗藏連環後手,於不可能處構織羅網,攻勢如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帶著陣道特有的算計與引而不發的壓迫感。每一子落下,都彷彿在模擬一場小型的陣法演變,考驗著對手的洞察與應變。他下得極快,幾乎不假思索,彷彿那些計算早已烙印在神魂深處,即便此刻神魂受損,這種本能也未曾磨滅。隻是,偶爾在落子的間隙,他的指尖會微微顫抖,眉心不易察覺地蹙起,那是神魂劇痛襲來的瞬間,被他強行壓下。

紀昕雲的應對,則顯得從容不迫。她的白子佈局嚴謹,章法分明,如同訓練有素的軍隊,步步為營,構築起堅固的防線。她並不急於與夏明朗的奇兵正麵交鋒,而是更注重勢的積累與地的控製,善於利用棄子轉換,化解對方的淩厲攻勢,於無聲處積蓄力量,等待反擊的時機。她的棋風,透著將門世家的底蘊與沙場磨礪出的沉穩,看得遠,守得穩。然而,若細看便能發現,她落子的速度,其實比平時與人對弈時要慢上少許,每一次判斷,都需權衡更多——不僅是棋局本身,更是對麵執黑之人的狀態與心境。

茶樓裡,跑堂的吆喝聲、茶客的談笑聲、說書人偶爾拔高的音調依舊不絕於耳,但這小小的棋枰周圍,卻彷彿自成一方天地,空氣凝滯,隻有棋子落在木枰上的清脆聲響,一下,又一下。

趙鐵山抱著手臂,站在夏明朗身後不遠處,眉頭緊鎖。他看不懂這黑白子的彎彎繞繞,但他能感受到兩人之間那無聲的、卻又激烈無比的交鋒。他能看到夏明朗額角漸漸滲出的細密汗珠,也能看到紀昕雲愈發凝重的眼神。這不像是在消遣,更像是一場另類的搏殺。

棋至中盤,局勢愈發焦灼。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夏明朗的黑棋憑藉前期大膽的切入和精巧的算計,在幾處區域性取得了戰果,斬獲不少白子,看似占優。但紀昕雲的白棋棄子取勢,外勢愈發雄厚,如同佈下了一張無形的大網,隱隱對中腹的黑棋形成了合圍之勢,後勁十足。

是繼續猛攻,撕裂白棋的外勢,還是轉而穩固自身,消化戰果?

夏明朗的手指拈著一枚黑子,懸在棋盤上方,久久未曾落下。他的臉色比剛纔更白了一些,呼吸也略顯急促。神魂的刺痛因長時間的高度集中而變得劇烈,體內那股不安分的煞氣似乎也受到棋局中殺伐之氣的影響,隱隱有躁動的跡象。眼前的棋盤線條似乎有些模糊,黑白棋子交錯,彷彿化作了戰場上的敵我雙方,喊殺震天。

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座被圍困的孤城,麵對數倍於己的強敵,需要做出最艱難、最冒險的決斷。

就在這時,他感受到一道平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紀昕雲。她並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清冽如古井,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那目光似乎在說:“穩住。”

夏明朗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腦海中的紛亂與身體的不適,目光重新變得銳利。他放棄了繼續強攻邊路一處看似有機會的白棋弱點的想法——那很可能是一個誘餌。轉而,他將黑子“啪”地一聲,點入了中腹白棋勢力範圍的要害之處!

此一手,如同奇兵突進敵陣腹地,看似冒險,實則是以攻代守,破壞白棋成空的潛力,為黑棋爭取喘息之機,更是將棋局導向了更複雜的亂戰。這需要極大的勇氣和對全域性的精準判斷。

紀昕雲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凝重。她沉吟了更久,才拈起一枚白子,穩穩地迎了上去,封堵黑棋的滲透。

接下來的十幾手,雙方落子如飛,攻防轉換令人眼花繚亂。夏明朗的黑棋如同狡詐的孤狼,在白棋的包圍圈中左衝右突,尋找著每一個可能的縫隙與弱點。紀昕雲的白棋則如同沉穩的巨象,調動力量,步步緊逼,試圖將黑棋的活力徹底扼殺。

棋子密集地落在枰上,金戈鐵馬之聲彷彿躍然枰上。

最終,當最後一個單官被填滿,棋局終了。

兩人幾乎同時停手。

夏明朗向後微微靠了靠,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額頭的汗水終於彙聚成珠,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這一局棋,耗費的心神遠超他之前的步行,神魂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紀昕雲也輕輕舒了一口氣,看著棋盤,眼神複雜。

趙鐵山忍不住湊上前,低頭看去,隻見棋盤上黑白交錯,犬牙差互,一時根本看不出誰勝誰負。

不需要數目,夏明朗和紀昕雲心中都已明瞭。

勢均力敵。

黑棋實地稍多,但白棋外勢廣闊,潛力巨大,若論子數,極可能是極其微弱的差距,甚至……是平局。

這一局棋,冇有勝負。

如同他們之間那無法調和的對立與無法割捨的牽絆。

夏明朗睜開眼,看向紀昕雲,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帶著疲憊的笑意。

紀昕雲迎著他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依舊無言。

但千言萬語,那理想與立場的碰撞,那守護與對抗的矛盾,那理解與無奈的交織,那於絕境中掙紮求存的意誌,那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絕……都已在這縱橫十九道,黑白三百六十一下,訴說得淋漓儘致。

紀昕雲率先起身,如同來時一樣,悄然離去,消失在茶樓的人流中。

夏明朗又靜坐了片刻,待氣息稍稍平複,纔在趙鐵山的攙扶下站起身。

“頭兒,這棋……”趙鐵山忍不住低聲問。

夏明朗目光掃過那佈滿棋子的棋盤,輕聲道:“不分勝負。”

也好。

在這命運的巨大棋局中,他們皆是棋子,亦是棋手。這一局不分勝負,或許,已是當下最好的結局。隻是,現實中的那盤棋,又該如何終了?他不知道,或許,她也不知道。

兩人默默離開了聽風茶樓,將那一枰未竟的棋局,留在了身後的喧囂裡。而那無聲的交鋒,卻已深深烙印在彼此的心海,隨著忘憂城的風,吹向未知的明天。

喜歡大陣主請大家收藏:()大陣主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