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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夜市燈會

大陣主 · 夏明朗趙鐵山

忘憂城的傍晚,總帶著幾分邊陲特有的蒼涼與喧囂交織的韻味。西垂的落日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絳紫,駝鈴悠悠,從遠方沙漠跋涉而來的商隊拖著長長的影子湧入城門,帶來香料、皮毛與異域的故事。而當最後一抹餘暉被青灰色的城牆吞冇,另一種生機便開始在城中勃發。

夜市,開了。

這並非什麼盛大節慶,隻是邊城每月幾次的小集,但對於生活枯燥、精神貧瘠的忘憂城居民與往來商旅而言,已是難得的消遣與放縱。長街兩側,早早掛起了各式各樣的燈籠,羊皮紙糊的、絲綢蒙的、甚至還有掏空的瓜果雕成的,形態各異,光線昏黃而溫暖,連成了一片搖曳的光河,驅散了部分夜的深沉與寒意。

叫賣聲、嬉笑聲、孩童的追逐打鬨聲、夾雜著烤肉的滋滋聲響和濃鬱的酒香,在燈火闌珊處瀰漫開來,構成了一幅充滿煙火氣的邊城夜畫。

夏明朗站在小院的矮牆邊,望著遠處那片被燈火點亮的喧囂,靜默不語。他體內的煞氣今日似乎格外躁動,如同陰溝裡的暗流,不時衝擊著勉強構築起來的神魂堤壩,帶來一陣陣針紮似的細密痛楚。按照墨老大夫的囑咐,他此刻最該做的是回到房中,寧心靜氣,運轉紀昕雲所授的溫養秘法。

然而,那片燈火,那片鮮活的人間煙火,卻像有著莫名的吸引力。

是太久冇有感受過這樣的熱鬨了嗎?還是潛意識裡,也想暫時逃離那如影隨形的傷痛與追捕的陰影,融入那看似無憂的人群中,做一回短暫的、普通的看客?

趙鐵山在一旁欲言又止,他看得出夏明朗眉宇間壓抑的痛苦,也記得墨老的叮囑,但他更明白,有些心結,並非靜坐所能化解。

最終,夏明朗轉過身,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鐵山,取那半截麵具來。”

那麵具是王栓子不知從何處弄來的,隻遮住上半張臉,材質普通,雕刻著簡單的獸紋,在這龍蛇混雜的忘憂城,戴麵具者並不罕見,或為隱藏身份,或為增添幾分神秘。

趙鐵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默默將麵具遞上。看著夏明朗將那冰冷的麵具覆在臉上,隻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與那雙在麵具後更顯幽深的眸子,趙鐵山心中歎了口氣,低聲道:“頭兒,我陪你。”

夏明朗點了點頭,冇有拒絕。

兩人融入夜市的人流,立刻便被喧囂的浪潮所淹冇。烤羊肉的焦香、西域胡餅的麥香、劣質脂粉的甜膩香氣、還有汗液與牲畜混雜的味道,撲麵而來。身邊是袒胸露懷、大聲談笑的傭兵,是牽著駱駝、眼神精明的胡商,是衣著暴露、媚眼如絲的流鶯,是拖家帶口、滿臉好奇的平民……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構成了忘憂城獨特而生動的夜晚。

夏明朗走得很慢,目光透過麵具,靜靜地掃過兩旁琳琅滿目的攤位:販賣彎刀匕首的鐵匠鋪,掛著色彩斑斕地毯的胡商店,現場捶打銀飾的工匠,還有那香氣最濃烈的各色小吃攤。

他似乎在漫無目的地閒逛,但步伐卻隱隱朝著一個方向——那片燈火最密集,人群也最擁擠的區域,那裡似乎有猜燈謎的活動。

就在一個掛著數十盞各式花燈,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攤位前,夏明朗的腳步停了下來。攤主是個留著兩撇小鬍子的中年漢人,正唾沫橫飛地吆喝著:“猜燈謎,猜燈謎!猜中有獎,上好的西域琉璃盞,漂亮的並蒂蓮燈,就看各位客官有冇有這個才學啦!”

人群熙攘,喝彩聲、惋惜聲不絕於耳。

夏明朗站在人群外圍,目光落在那些寫著謎題的彩箋上,眼神微動。這些文字遊戲,勾起了他久遠的記憶,那是還在斥候營時,與幾個識字的袍澤偶爾的消遣,簡單,卻需要片刻的專注與思維的跳躍。

就在這時,他身側的人群微微分開,一股淡淡的、與周遭喧囂格格不入的冷冽清香悄然襲來。

他若有所覺,側頭看去。

隻見一個身著月白色勁裝,臉上同樣覆著一張素白半截麵具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站在了他身旁一步之遙的地方。麵具遮住了她大半容顏,隻露出光潔的下巴和那雙即便在昏暗燈火下也依舊清亮如寒星的眼眸。

是紀昕雲。

她似乎也是獨自前來,身邊並未跟著隨從。兩人的目光在麵具後短暫交彙,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瞭然與默契。冇有驚訝,冇有詢問,彷彿在這夜市相遇,是早已心照不宣的約定。

恰在此時,攤主又掛出了一道新的謎題,高聲念道:“諸位聽好了!‘有眼冇有眉,有翅不能飛,日夜不停歇,隻在水中遊。’打一物!”

人群頓時竊竊私語起來,有人猜魚,有人猜船,議論紛紛。

夏明朗尚未開口,身旁的紀昕雲卻已清聲應道:“可是‘魚’?”

她的聲音透過麵具,帶著一絲天然的清冷,卻異常清晰。

攤主一愣,看了看紀昕雲,又看了看謎題,猛地一拍大腿:“這位姑娘好才思!正是‘魚’!有眼無眉,有翅(鰭)不能飛,水中遊弋!恭喜姑娘!”說著,便取下一盞小巧的兔子燈遞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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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昕雲卻並未去接,隻是目光微轉,看向了夏明朗。

夏明朗心中微動,明白她並非為了彩頭,而是……一種無聲的邀請。

這時,攤主又掛出一題:“再來一題!‘小時青青老來黃,碾成末兒紙裡藏,有人見我真歡喜,有人見我淚汪汪。’打一物!”

這道題似乎難住了不少人。夏明朗略一思索,想起軍中常見之物,便介麵道:“可是……菸草?”

“哈哈!這位公子答對了!”攤主大笑,“正是菸草!青葉老黃,製成菸絲藏於紙卷,嗜者歡喜,惡者淚淌!公子好見識!”這次,他取下的是一盞畫著梅花的八角宮燈。

夏明朗同樣冇有去接。

攤主見這兩人氣質不凡,猜謎精準卻不在意彩頭,心中更是起勁,接連又出了幾題。

“一口吃掉牛尾巴!”(告)

“一邊綠,一邊紅,一邊喜雨一邊喜風!”(秋)

“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一)

這些謎題有難有易,夏明朗與紀昕雲卻彷彿心有靈犀,你一言我一語,竟無一旁落,連破數題。有時夏明朗剛說出謎底,紀昕雲眼中便露出讚許;有時紀昕雲清音甫落,夏明朗便已微微頷首。他們甚至無需交流,隻需聽題,便能瞬間捕捉到關鍵,思維之契合,如同早已演練過無數次。

周圍的人群從最初的起鬨,到後來的驚訝,再到最後的寂靜,都帶著幾分不可思議看著這對戴著麵具、配合無間的男女。他們猜謎的速度太快,太準,彷彿那些謎題在他們麵前,如同透明的琉璃,毫無秘密可言。

趙鐵山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頭兒與那位紀姑娘並肩而立,在燈火闌珊下,於謎題交鋒中展現出的驚人默契,心中滋味複雜。他既為頭兒能暫時忘卻痛苦感到一絲欣慰,又為這註定艱難的情緣感到深深的憂慮。

攤主更是目瞪口呆,他擺攤多年,從未見過如此人物。眼見掛出的彩燈都快被贏光了,他咬了咬牙,取出了壓箱底的一盞燈——那是一盞製作極為精美的並蒂蓮燈。

雙生蓮花,並蒂而開,以淺粉色的絹紗精心糊成,花瓣層疊,脈絡清晰,花心處點著小小的燭火,兩朵蓮花相依相偎,燈下垂著淡綠色的流蘇,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光華流轉,溫婉而旖旎。

“二位客官,真是才學過人!小老兒佩服!”攤主捧著那盞並蒂蓮燈,臉上帶著些許肉痛,卻又不得不服氣的神色,“這盞並蒂蓮燈,是小老兒這攤子上最好的彩頭了,便贈與二位,聊表敬意!”

這一次,紀昕雲冇有再看夏明朗,而是主動伸出了手,接過了那盞並蒂蓮燈。

溫暖的燈火映照著她素白的麵具和那雙清亮的眸子,彷彿冰封的湖麵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了細微的、柔和的漣漪。

她提著燈,轉向夏明朗。

夏明朗隔著麵具,看著她,看著她手中那盞象征著團圓、美滿、情深意重的並蒂蓮燈。周遭所有的喧囂似乎在那一刻遠去,烤肉的煙火氣,人群的嘈雜聲,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視野裡,隻剩下眼前這提著蓮燈的女子,以及那兩朵在夜色中靜靜燃燒、相互依偎的蓮花。

荒謬,卻又真實。

在這危機四伏的邊城,在這短暫偷來的時光裡,他們戴著麵具,隱匿著真實的身份與立場,卻因幾道燈謎,贏得了一盞寓意著最美好願景的燈。

紀昕雲提著燈,冇有言語,隻是微微歪了歪頭,麵具下的唇角,似乎極輕、極淺地向上彎了一下。

夏明朗看著她那細微的動作,看著那燈火在她眼中跳動的光點,心中那因煞氣躁動和神魂傷痛而帶來的陰鬱與沉重,竟在這一刻,奇異地被驅散了幾分。一股暖流,不受控製地從心底最柔軟處湧起,流淌過四肢百骸。

他也忍不住,嘴角輕輕勾起了一個弧度。

隔著兩張麵具,兩人相視一笑。

這一笑,彷彿忘卻了朝堂通緝,忘卻了宗門追殺,忘卻了立場對立,忘卻了家國大義與兒女私情那無法調和的矛盾。隻剩下這夜市燈火,這謎題交鋒贏來的並蒂蓮,和眼前這個,能懂自己心中溝壑的人。

然而,笑容終究會淡去。

那溫暖的燈火,驅不散忘憂城夜晚深沉的寒意,也照不亮前路那濃得化不開的迷霧。

但至少,在此刻,這盞並蒂蓮燈的光,真實地照亮了彼此麵具後的眼睛,留下了一抹短暫而深刻的、關於美好的印記。

紀昕雲提著燈,轉身,彙入人流,身影漸漸被燈火與人潮吞冇。

夏明朗站在原地,目送她離去,直到那一點蓮燈的光暈徹底消失不見。他臉上的笑意早已斂去,隻剩下麵具般的平靜,與眼底深處那一絲揮之不去的悵然。

“頭兒,風大了,回吧。”趙鐵山走上前,低聲提醒。

夏明朗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依舊熱鬨喧囂的燈謎攤位,轉身,與趙鐵山一同,朝著小院的方向,默然走去。

手中的並蒂蓮燈已被她帶走,但那兩朵蓮花相依的影像,和那隔麵具相視一笑的瞬間,卻已悄然刻印在心間。這偷來的市井煙火,這短暫的燈下默契,如同一個美好而易碎的夢,懸浮在殘酷現實的邊緣,不知何時,便會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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