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潰滅
峽穀內的喧囂,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當最後一名負隅頑抗的狼騎百夫長被數支長矛釘死在岩壁上,這場曆時一個多時辰的屠殺,終於落下帷幕。
濃煙尚未散儘,混合著血腥與焦糊的氣味濃鬱得化不開,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倖存者的胸口。
寂靜。
一種令人心悸的寂靜籠罩下來,隻有燃燒物的劈啪聲、傷者的微弱呻吟以及戰馬偶爾的悲鳴,提醒著人們方纔這裡發生過何等慘烈的絞殺。
夏明朗從高處走下,步履沉穩,踏過被鮮血浸透、泥濘不堪的沙地。
他的目光冷靜地掃過戰場,如同一位嚴苛的工匠在驗收自己的作品。
遍地狼藉,人馬屍體交錯層疊,斷裂的兵器、散落的箭矢、破碎的旗幟隨處可見,將這條原本荒涼的峽穀變成了名副其實的煉獄墳場。
“清理戰場,動作要快。”他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傳入每一個略顯呆滯的邊軍耳中。“優先收集箭矢、完好的兵器和弓弩。趙隊正,帶人檢查戰馬,輕傷可用的,一律帶走。”
命令清晰明確,瞬間啟用了凝固的氣氛。
士兵們如夢初醒,壓下心中翻湧的複雜情緒,迅速行動起來。
他們沉默地在屍山血海中穿梭,熟練地拔取箭矢,拾起相對完好的彎刀和皮盾。冇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和物品碰撞的聲響。
趙鐵山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和汗漬,甕聲應道:“是,先生!”他立刻招呼著幾十名狀態尚可的士兵,開始逐一檢查那些散落在戰場各處、驚魂未定的狼騎戰馬。這些來自草原的駿馬神駿非凡,此刻卻大多帶著輕傷,渾身沾滿血汙,不安地刨著蹄子。
夏明朗走到一匹尤其雄健、通體烏黑唯有四蹄雪白的戰馬旁。
這匹馬似乎格外暴烈,即便身上帶著幾道血口子,依舊昂首嘶鳴,不讓生人靠近。
夏明朗並未強行上前,隻是靜靜站在幾步之外,目光平和地與它對望了片刻,隨即伸出手,虛空輕撫,彷彿在安撫其躁動的氣息。
說來也怪,那馬兒的嘶鳴聲漸漸低緩下來,噴著粗重的鼻息,竟不再試圖攻擊靠近的士兵。
“好傢夥,這是匹龍駒啊!”趙鐵山見狀,忍不住讚了一聲,眼中流露出喜愛之色,“看樣子,像是那頭狼主將的坐騎?”
夏明朗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那些被逐漸聚攏起來的戰馬,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極淡的滿意之色。
“有了這些腳力,我們纔算真正有了在這片戈壁上週旋的本錢。”機動性,是他們這支殘軍此前最大的短板,如今,這個短板至少被部分彌補了。
“先生,找到那狼將了!”一名斥候快步跑來,低聲稟報,“在亂石堆後麵,身中數箭,還有一口氣,不過……看樣子是不行了。”
夏明朗眉峰微動,隨著斥候走了過去。
在一處被落石半掩的角落,拓跋野癱坐在那裡,背靠著冰冷的岩壁。
他那身精緻的狼首鎧已破損不堪,插著三四支羽箭,最致命的一支從左胸透入,鮮血幾乎浸透了他大半個身子。
他臉色灰敗,眼神渙散,唯有在看到夏明朗走近時,那渙散的目光才勉強凝聚起一絲刻骨的怨毒和……難以置信。
“你……你到底……是誰?”拓跋野的聲音嘶啞微弱,如同破舊的風箱,“邊軍苦力……絕無可能……”
夏明朗在他身前幾步外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依舊平靜無波。“我是誰,並不重要。”他緩緩道,“重要的是,你們不該追進來。”
拓跋野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似乎想笑,卻牽動了傷口,變成劇烈的咳嗽,嘔出幾口暗紅的血塊。“好……好一個……陣法……我拓跋野……不服……”
“兩軍交鋒,勝者生,敗者亡,無關服與不服。”夏明朗的聲音冇有絲毫波瀾,“你麾下兒郎的悍勇,我見到了。可惜,選錯了戰場,跟錯了主帥。”
拓跋野死死盯著夏明朗,似乎想將這張年輕卻過分冷靜的麵孔刻進靈魂深處。
最終,那抹怨毒與不甘,隨著他眼中最後一點光芒的消散,徹底凝固。
他頭顱一歪,氣絕身亡。
夏明朗沉默地看了片刻,轉身離開,對負責清理的士兵吩咐道:“找個地方,埋了吧。”
戰場打掃的效率極高。
箭矢回收了近萬支,完好的彎刀、皮盾各有數百,弓弩也有百餘張。最寶貴的收穫,是那近百匹經過篩選、確認可以騎乘或馱運的狼騎戰馬。
此外,還在一些軍官屍體上搜出了少量金銀和乾糧,雖不多,卻也聊勝於無。
“先生,找到些水囊,大部分都空了,少數還有水。”一名老兵提著幾個皮囊過來。
“集中起來,統一分配。”夏明朗命令道,又看向趙鐵山,“我們傷亡如何?”
趙鐵山臉色一黯,沉聲道:“陣亡三十七人,重傷失去行動能力的……十九人,輕傷……幾乎人人帶傷。”三百殘卒,經此一役,還能繼續戰鬥的,已不足兩百五十之數。
這是一場慘勝,用同袍的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勝利。
夏明朗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恢複清明。“帶上所有能帶走的,重傷員安置在繳獲的馬匹上,我們走。”
冇有時間哀悼,也冇有時間休整。
誰也不知道狼族大軍主力是否已經察覺,是否會派出更多的追兵。
他們必須立刻離開這個剛剛經曆血戰的地方。
隊伍再次集結,雖然人人疲憊,身上帶傷,但眼神卻與之前截然不同。
少了惶惑與絕望,多了幾分堅毅,以及一種對走在最前方那個青衫年輕人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們沉默地牽著繳獲的戰馬,馱著傷員和物資,沿著夏明朗選定的另一條隱秘出口,迅速而有序地撤離了這片浸滿鮮血的峽穀。
當他們最後一人消失在戈壁的亂石之中,身後隻留下那道依舊在緩緩升騰的、混合著血腥與焦糊氣味的沖天煙柱,如同一座無聲的墓碑,矗立在荒涼的天地之間,祭奠著在此潰滅的五千狼騎,也標誌著一段全新逃亡與抗爭之路的開啟。
殘陽如血,將他們的影子在戈壁灘上拉得很長。
風沙再起,似乎想要抹去一切痕跡,但那濃鬱的血腥氣,卻久久不散。
喜歡大陣主請大家收藏:()大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