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綠洲
隊伍沉默地行進在無垠的戈壁上。
連續兩日的急行軍,幾乎榨乾了每個人最後一絲力氣。
白日的烈日如同熔爐,烘烤著每一寸土地,也灼燒著他們乾裂的皮膚和焦渴的喉嚨。
夜晚的寒風則如刀割,穿透他們破損的衣甲,帶走本就稀薄的熱量。
傷員的呻吟變得微弱,即便是健全的士兵,也步履蹣跚,眼神麻木。
繳獲的戰馬成了唯一的慰藉,它們馱運著重傷員和最重要的物資,減輕了隊伍的負擔,但飲水依舊是最嚴峻的問題。
從峽穀帶出的水早已消耗殆儘,沿途偶爾找到的幾處小水窪,也是渾濁不堪,帶著鹹澀的味道,隻能勉強維持不死。
絕望,如同附骨之疽,再次悄然蔓延。
“鐵山哥,還有水嗎?”一個嘴脣乾裂起泡的年輕士兵,聲音嘶啞地問著身旁的趙鐵山。
趙鐵山舔了舔同樣乾裂的嘴唇,搖了搖頭,拍了拍掛在馬鞍旁那幾個早已乾癟的水囊,發出空蕩的聲響。
“省點力氣,夏先生……會有辦法的。”他的話像是在安慰對方,又像是在說服自己。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隊伍最前方那個始終挺直的背影。
夏明朗走在最前,他的臉色也有些蒼白,但步伐依舊穩定。
他冇有騎馬,將那匹繳獲的黑色龍駒也讓給了一名傷勢最重的士兵。
他大部分時間都沉默著,時而抬頭望天,觀測雲氣與日頭;時而俯身,抓起一把沙土在指尖撚磨,感受其中的濕度;更多的時候,他是在側耳傾聽。
聽風。
戈壁的風永無休止,卷著沙粒,發出或尖銳或低沉的嗚咽。
在其他人聽來,這隻是令人煩躁的噪音,但在夏明朗耳中,這風聲卻彷彿攜帶著遠方的資訊。
他在《無字陣典》的殘篇中見過一種“聽風辨位”的古老法門,並非什麼高深神通,而是通過對氣流、濕度、溫度以及風中攜帶的極其微小的氣味顆粒的綜合感知,來推斷遠處的地形與水汽分佈。
這需要超越常人的敏銳感知和龐大的心算推演能力。
此刻,他正全力運轉著這種法門。
識海中,彷彿展開了一幅無形的戈壁地圖,風的每一絲變化,都在地圖上引起細微的漣漪。
乾燥的西北風帶來了遠方的沙塵氣息,而偶爾一絲極其微弱、帶著些許涼意和若有若無土腥氣的東南風,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絲風太微弱了,轉瞬即逝,混雜在狂暴的戈壁風中,幾乎難以察覺。
但夏明朗捕捉到了。他停下腳步,閉上眼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對那絲微弱氣流的追蹤上。
隊伍隨著他的停止而停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他。
他們不知道夏先生在做什麼,但一次次死裡逃生的經曆告訴他們,這個年輕人的每一個異常舉動,都可能關乎他們的生死。
時間一點點過去,夏明朗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更加蒼白。
這種極限的感知和推演,對他的心神消耗極大。
忽然,他猛地睜開雙眼,眼中閃過一絲疲憊,卻更有一抹銳利的光芒。他抬起手臂,指向東南方向:“那邊,十五裡左右,應該有水源。加快速度!”
聲音不高,卻如同在乾涸的沙漠中注入了一股清泉。
所有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疲憊似乎被一掃而空,求生的本能壓倒了身體的極限。
冇有人質疑,甚至冇有人詢問他是如何知道的。
信任,在一次次的奇蹟中,已經變得根深蒂固。
“快!跟上先生!”趙鐵山嘶啞著喉嚨大喊,率先攙扶起一個幾乎要癱倒的士兵,朝著夏明朗所指的方向奮力前行。
十五裡的路程,在平時或許不算什麼,但對於這支筋疲力儘的隊伍而言,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希望是最好的鞭策,他們壓榨著體內最後的力量,互相攙扶著,催促著,向著那個縹緲的目標前進。
地勢開始出現細微的變化,堅硬的戈壁灘逐漸被更多鬆軟的沙地取代,偶爾能看到幾簇頑強匍匐在地的沙生植物。
又翻過一道低矮的沙梁。
“水!是水!真的有水!”前方負責探路的士兵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帶著哭腔的狂喜呼喊。
彷彿一道電流穿過整個隊伍,所有人都拚命抬起頭,向前望去。
果然,就在沙梁下方,一片小小的、幾乎被黃沙掩埋的綠洲,如同珍寶般鑲嵌在無邊的土黃之中。
雖然麵積不大,水潭顯得渾濁,邊緣的幾棵棕櫚樹也枝葉凋零,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枯黃,但那確確實實是水!
是生命之源!
“綠洲!是綠洲啊!”
“活了!我們活下來了!”
巨大的狂喜淹冇了所有人。
士兵們發出了劫後餘生的呐喊,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泥沙滾滾而下。
他們忘記了紀律,忘記了疲憊,如同瘋了一般連滾帶爬地衝下沙梁,撲向那片渾濁的水潭。
有人直接跪在水邊,用顫抖的雙手捧起潭水,不顧一切地往嘴裡灌,任憑渾濁的水從指縫和嘴角溢位,流淌在乾裂的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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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將整個頭埋進水裡,發出暢快的嗚咽。
場麵一時有些失控。
趙鐵山也激動得渾身發抖,但他還記得自己的職責,強忍著撲過去的衝動,看向夏明朗。
夏明朗站在沙梁上,並冇有隨著人群衝下去。
他臉上的疲憊之色更濃,但眼神卻依舊冷靜,甚至帶著一絲警惕。
他緩緩走下沙梁,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這片小小的綠洲。
水潭不大,水質渾濁泛黃,邊緣堆積著枯枝和動物的糞便。
那幾棵棕櫚樹長得並不健康,說明此地水源可能並不穩定,或者水質本身有問題。
四周寂靜得有些異常,除了自己部下狂喜的喧鬨,聽不到任何鳥鳴蟲嘶。
“鐵山,”夏明朗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現場的嘈雜,“先彆讓他們喝太多生水,派人檢驗水質。立刻安排哨戒,方圓一裡,重點注意那些沙丘和枯樹林。”
狂熱的氣氛為之一滯。
趙鐵山一個激靈,立刻反應過來:“都停下!彆喝了!聽先生命令!”他帶著幾個老卒大聲呼喝,製止那些還在狂飲的士兵。
士兵們雖然極度渴望,但對夏明朗的命令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般的服從,紛紛停了下來,眼巴巴地看著渾濁的潭水,舔著嘴唇。
夏明朗走到水潭邊,蹲下身,並未用手直接觸碰,而是仔細觀察著水麵的漂浮物和水邊的痕跡。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沙地,撚起一點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取水,用火煮沸後再飲用。”他站起身,下達了最終指令,“此地不宜久留,補充飲水,稍作休整,我們儘快離開。”
剛剛鬆弛下來的氣氛,因為夏明朗這番謹慎的舉動和話語,瞬間再次緊繃起來。
希望降臨的狂喜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敬畏和隱隱的不安。
在這片吞噬了無數生命的無情戈壁中,希望與危險,往往隻有一線之隔。
而夏先生,彷彿總能先一步,看到那潛藏在希望背後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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