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揚威
死寂。
當傳令官那聲帶著顫音的“停手”落下之後,偌大的龍淵關校場,陷入了長達數息的、落針可聞的死寂。
風雪早已停歇,鉛灰色的天光均勻地灑下,將校場中央那涇渭分明的景象照得格外清晰。一邊,是李崇麾下那支號稱精銳的銳士營百人隊,此刻已潰不成軍。超過半數的人或躺或坐,身上帶著演練專用的、卻依舊刺目的硃紅色標記,象征著“陣亡”或“重傷”。剩餘的人雖還站立,卻也個個臉色灰敗,甲冑歪斜,眼神中充滿了茫然、羞憤與難以置信,他們賴以成名的龜甲陣早已支離破碎,如同被頑童撕碎的紙張。
而另一邊,是“陣風”的百名士卒。他們同樣人人帶“傷”,汗水浸濕了破爛的衣甲,混雜著塵土與些許真實的擦傷血跡,胸膛劇烈起伏著,喘息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然而,他們依舊緊握著手中的兵器,保持著戰鬥的姿態,眼神銳利如初,如同剛剛完成了一次完美狩獵的狼群,雖疲憊,卻散發著勝利者的彪悍與驕傲。趙鐵山站在隊伍最前方,虎目掃過對麵潰散的“敵軍”,又望向點將台,嘴角咧開,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那笑容帶著血與火淬鍊出的暢快與不羈。
這鮮明的對比,這出乎所有人預料的結果,像一記無聲卻勢大力沉的悶棍,狠狠砸在了每一個圍觀邊軍士卒的心頭,更砸碎了他們長期以來對於“陣風”這支“殘兵”、“烏合之眾”的固有印象。
嘩然之聲遲來了片刻,終於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爆發開來!
“怎麼可能?!銳士營……敗了?”
“他們用的什麼陣法?根本不是邊軍的路子!”
“太快了!那些小隊配合得太默契了!簡直像一個人!”
“那趙鐵山,好生猛!一刀就劈開了盾陣!”
“這‘陣風’……是怪物嗎?”
驚歎、質疑、難以置信的議論聲浪席捲了整個校場。先前那些發出噓聲和嘲笑的人,此刻臉上火辣辣的,彷彿被無形的巴掌反覆抽打。許多原本抱著看熱鬨心態的軍官,臉色也變得無比凝重,他們開始重新審視台下那支看似落魄,卻蘊含著恐怖戰鬥力的隊伍,以及那個始終平靜得可怕的年輕將領。
點將台上,氣氛更是降到了冰點。
李崇依舊保持著站立的姿勢,但身體卻微微僵硬,臉色由最初的煞白轉為一種極度的鐵青,額角的青筋如同蚯蚓般凸起跳動。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入手掌的皮肉之中,胸膛因壓抑的怒火而劇烈起伏。他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四麵八方那些異樣的目光,有震驚,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無聲的質疑和……嘲諷!
他李崇,將門之後,龍淵關副將,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被一個邊城小將,用一群他視為乞丐的殘兵,打得一敗塗地!這不僅僅是輸了一場賭約,更是將他多年積累的威望和顏麵,踩在了腳下!
他身旁的那些將領,此刻也噤若寒蟬,無人敢在此刻觸他的黴頭,隻能尷尬地移開目光,或低頭研究自己的靴尖。
在一片複雜的目光和喧囂的議論聲中,夏明朗動了。
他緩步穿過校場,腳步落在夯實的凍土上,發出輕微而穩定的聲響。所過之處,周圍的嘈雜聲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他徑直走到點將台下,微微仰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台上臉色鐵青、如同隨時可能爆發的火山般的李崇。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殘餘的嘈雜,傳入李崇以及台上每一位將領的耳中,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勝利與他無關:
“李將軍,承讓。”
簡單的四個字,在此刻聽來,卻比任何犀利的言辭都更具衝擊力。
李崇的呼吸猛地一窒,臉色瞬間漲得發紫,他死死地盯著夏明朗,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夏明朗彷彿冇有看到他吃人般的目光,繼續平靜地說道,語氣依舊不卑不亢:
“獨立補給之事,關乎麾下數百將士生計與戰力,望將軍……信守承諾,按期履約。”
他冇有提《無字陣典》,冇有提解散“陣風”,隻提贏了賭約後應得的、也是最實際的東西。但這恰恰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入了李崇最痛的地方——他輸了,而且輸掉了承諾,在所有人麵前,信譽掃地!
李崇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野獸受傷般的低吼,猛地一甩披風,轉身便走,連一句場麵話都懶得再說。他怕自己再多待一刻,會忍不住當場拔刀!
看著李崇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再看看台下那個依舊平靜佇立的青袍身影,校場周圍的邊軍士卒們,心中都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這一戰,“陣風”贏得的,絕不僅僅是那點獨立的補給。
他們用無可爭議的實力,在這座等級森嚴、排外性極強的西疆第一雄關內,硬生生打出了屬於自己的立足之地,打出了不容輕侮的尊嚴!
夏明朗之名,經此一役,將不再僅僅與礪石城的傳奇相連,更將伴隨著這場百人對決的輝煌勝利,如同凜冽的寒風,迅速傳遍龍淵關的每一個角落,真正引起了關內最高層,尤其是那位一直保持沉默的關守主帥——徐銳的注意。
揚威立萬,有時,隻需要一炷香的時間。
喜歡大陣主請大家收藏:()大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