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帥帳
百人對決的餘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龍淵關內漾開層層漣漪。李崇稱病數日未出,其麾下勢力也暫時偃旗息鼓,但關內關於“陣風”和夏明朗的議論卻愈發高漲,各種傳言甚囂塵上。有驚歎其用兵如神的,有猜測那《無字陣典》奧秘的,自然也少不了李崇一係暗中散佈的“妖陣”、“非正道”的流言。
就在這暗流湧動之際,一道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的命令傳到了西營丙字區域:關守主帥徐銳,召見蕩寇將軍夏明朗。
訊息傳來,“陣風”內部反應不一。趙鐵山等人麵露憂色,擔心這是李崇一係借主帥之名設下的鴻門宴。王栓子則認為,這或許是一個轉機,若能得主帥青睞,日後處境或能改善。
夏明朗本人卻依舊平靜,隻是仔細整理了一下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袍,便隨著前來引路的親兵,走向位於龍淵關核心區域的那座最高大的帥府。
帥府門前守衛森嚴,甲士林立,殺氣凜然。通報之後,夏明朗被引著穿過數道迴廊,最終來到一間燈火通明、陳設簡樸卻透著肅殺之氣的寬大廳堂——龍淵關帥帳。
一位老者端坐在巨大的西疆沙盤之後。他並未穿著厚重的甲冑,隻是一身暗紅色的常服,頭髮花白,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麵容清臒,皺紋深刻,尤其是一雙眉毛,如同兩把出鞘的利劍,斜飛入鬢。他手中正拿著一份文書看著,聽到腳步聲,才緩緩抬起頭。
此人,便是鎮守西疆十餘載、威名赫赫的龍淵關主帥,鎮西大將軍徐銳。
他的目光並不如何銳利逼人,反而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沉靜與深邃,但當他看向夏明朗時,卻彷彿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末將夏明朗,參見大帥。”夏明朗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卻不顯卑微。
徐銳放下文書,打量了夏明朗片刻,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看不出意味的笑容:“免禮。坐。”
他指了指沙盤旁的一張胡凳。
“謝大帥。”夏明朗依言坐下,身姿挺拔,目光平視。
徐銳冇有立刻提及校場賭約之事,而是如同拉家常般,語氣平和地問道:“夏將軍年少有為,不知師承何處?老夫觀你陣法路數,似乎並非邊軍一脈,亦非王都講武堂所傳,倒是頗有古風。”
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實則關鍵。師承來曆,往往決定了一個人的根基和立場。
夏明朗心中微凜,知道真正的考校開始了。他略一沉吟,避重就輕地答道:“回大帥,末將機緣巧合,曾於山野間得遇異人,蒙其指點些許粗淺陣道,並未正式拜師。所學駁雜,讓大帥見笑了。”
他將《無字陣典》和師父的存在隱去,推給虛無縹緲的“異人”,既解釋了來源,又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煩。
徐銳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並未深究,轉而問道:“礪石城之戰,你以微末之兵,連挫狼騎主力,更是以地火焚城,創下驚世戰績。依你之見,當前狼騎戰力如何?其弱點又在何處?”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既是考校夏明朗對敵人的瞭解,也是探詢其戰術思想的根源。
夏明朗精神一振,知道這是展現價值的機會。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從容答道:
“狼騎悍勇,來去如風,尤擅野戰與突襲,單兵戰力及小股部隊配合,確在我軍之上。其部落製結構,使得指揮如臂使指,士氣旺盛時,攻勢如潮,難以正麵抵擋。”
他先肯定了敵人的優勢,隨即話鋒一轉:
“然,其弊亦在此。部落製使其後勤依賴搶掠,難以支撐長期攻堅。各部之間,並非鐵板一塊,常有利益紛爭。其戰術雖猛,卻失之僵化,多依賴悍勇與慣性衝鋒,缺乏臨陣機變。尤其懼怕複雜地形與堅固工事,一旦衝鋒受挫,士氣易衰。”
他一邊說,一邊起身,走到沙盤前,指向幾處關鍵地形:
“例如,若在狼騎慣常突襲的河穀地帶,預先設下多重絆馬索、陷坑,輔以弓弩伏擊,挫其鋒芒;或在其必經之路上,利用山勢構築簡易卻堅固的壁壘,迫其下馬攻堅,則可揚長避短,以最小代價換取最大戰果。礪石城之戰,便是利用城池廢墟,限製其騎兵機動,再以陣法分割,火攻聚殲。”
他的分析條理清晰,見解獨到,不僅指出了狼騎的弱點,更提出了具體可行的應對策略,甚至隱隱與他在礪石城的戰例相互印證。
徐銳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盤邊緣輕輕敲擊,眼中不時閃過讚許的光芒。待到夏明朗說完,他緩緩頷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見解深刻,切中要害。看來礪石城之勝,絕非僥倖。你能於絕境中尋得生機,以弱勝強,確有過人之處。”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夏明朗年輕卻沉穩的臉上,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少年英才,銳意進取,實乃國之利器。老夫坐鎮西疆多年,已許久未見如你這般的後起之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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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是極高的評價。然而,他接下來的話,卻讓夏明朗心中一凜。
徐銳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閱儘世事的滄桑與告誡:
“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龍淵關,並非隻有狼騎一個敵人。你如今聲名鵲起,又持異術,難免引人注目,招致嫉恨。李崇之事,不過是個開端。”
他深深地看著夏明朗:
“往後行事,需更加謹言慎行,把握好分寸。鋒芒太過,易折;藏拙過甚,則無用。這其中的度,需要你自己去體會。你好自為之。”
這番話,既是提醒,也是警告。表明瞭徐銳對關內暗流的心知肚明,也點出了夏明朗如今處境之微妙與險惡。
夏明朗起身,鄭重躬身:“末將謹記大帥教誨。”
徐銳揮了揮手,語氣恢複平淡:“去吧。獨立補給之事,本帥會過問。望你善用其力,莫負朝廷期許,亦莫負……你麾下那些追隨你的將士。”
“末將告退。”
夏明朗再次行禮,緩緩退出了帥帳。
走出帥府,寒風撲麵。夏明朗抬頭望向龍淵關灰濛濛的天空,心中並無輕鬆之感。徐銳的召見,看似肯定,實則將他推到了一個更加顯眼,也更加危險的位置。未來的路,依舊佈滿荊棘。
而帥帳之內,徐銳看著夏明朗離去的方向,沉默良久,才輕輕歎了口氣,低語道:
“真是一把好刀啊……隻可惜,太過鋒利,不知最終會傷到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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