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銅鏡大廳
洞口後的通道出乎意料的短,僅有十幾米,便驟然收束,盡頭是一道低矮的、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石拱門。門楣上沒有任何裝飾,隻有歲月侵蝕留下的坑窪。但門縫裏溢位的空氣,卻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混雜了陳舊香料、冰冷金屬和某種淡淡甜腥的複雜氣味,與外麵汞池的金屬腥氣截然不同,更加古老,也更加……不祥。
胡爺示意隊伍停下,他和阿蠻先貼近門縫,用手電向內小心窺探。
“空間很大,很空曠……正中央好像有個高台,上麵有東西反光。”胡爺壓低聲音道,“沒看到明顯活動的東西。”
柳七閉目感應片刻,眉頭微蹙:“門後氣機凝滯如潭,陰煞沉厚,但並無活物凶戾之氣。不過……有種很強的‘鏡鑒’之感,易擾心神。”
“鏡鑒?”陳遠山疑惑。
“類似能夠映照、放大甚至扭曲心唸的東西。”柳七解釋,“可能是特殊的器物,也可能是陣法效果。進去後,務必謹守本心,勿生雜念,尤其不要長時間注視任何可能反光的東西。”
叮囑完畢,胡爺第一個彎腰鑽過石門,阿蠻緊隨其後,戍衛小隊魚貫而入,然後是柳七、陳遠山、林薇、花無殤,王浩被抬進來,老九最後。
門後果然是一個極為空曠高大的石質大廳。大廳呈八邊形,每一邊都有一根需要數人合抱的粗大蟠龍石柱支撐穹頂,龍身纏繞柱體,龍首向下,猙獰怒目,彷彿在俯瞰闖入者。穹頂平滑,沒有星圖,隻有簡單的雲紋浮雕。地麵是巨大的青黑色石板鋪就,打磨得極其光滑,倒映著眾人晃動的手電光和柱子模糊的輪廓。
大廳中央,是一個高出地麵約三尺的方形石台。石台通體由一種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玉石砌成,表麵光滑如鏡,隱隱有暗光流動。而石台之上,別無他物,隻有一麵銅鏡。
銅鏡約三尺直徑,造型古樸,邊緣裝飾著繁複的蟠螭紋和雲雷紋。鏡背漆黑,似乎鑄有複雜的圖案,但看不真切。鏡麵朝上,光潔無比,曆經漫長歲月,竟無半點鏽蝕或灰塵,清晰得詭異。此刻,它正靜靜地倒映著穹頂的微光和眾人雜亂的身影,但那倒影似乎比真人更加清晰,更加……具有某種穿透力。
除此之外,大廳內空空蕩蕩,再無他物。沒有棺槨,沒有陪葬品,沒有明顯的出口。八麵石壁光滑完整,看不出門戶痕跡。
“這就是……核心?”李隊環顧四周,聲音在大廳裏引起輕微的迴音,“什麽都沒有?出路呢?”
陳遠山忍著不適,仔細打量銅鏡和石台:“這銅鏡……絕非尋常陪葬品。這種擺放方式,更像是……祭祀或儀式的核心器物。幽寰之塚,莫非指的就是這麵鏡子?”
“出路或許就在鏡中,或者與這鏡子有關。”柳七緩緩走近石台,但保持著數步距離,沒有貿然觸碰。她的羅盤此刻指標完全靜止,彷彿被凍結。“鏡乃金水之精,可通幽冥,可鑒虛實。此地氣機盡匯於此鏡,它可能是鑰匙,也可能是……最後的考驗。”
胡爺示意眾人分散警戒,同時仔細檢查大廳四壁和地麵,尋找可能的機關。但無論是敲擊石壁,還是探查石板縫隙,都一無所獲。整個大廳渾然一體,除了進來的那道矮門,再無其他出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焦慮開始蔓延。他們千辛萬苦來到這裏,難道就被困在這空蕩蕩的大廳裏?雙臂紋路的悸動和下一次蔓延的倒計時,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花無殤悄悄退到一根蟠龍柱的陰影裏,盡量讓自己不那麽顯眼。他仔細回憶父親那些破碎的口訣,試圖找到與“銅鏡”、“空曠大廳”、“八邊形”、“蟠龍柱”相關的隻言片語。隱約記得有一段提到“八柱鎖氣,鏡照中庭,虛實相生,門戶自現”,似乎描述的就是類似格局,但後麵關於如何觸發“門戶自現”的部分,卻模糊不清,隻提到“需以誠破妄,以實映虛”。
以誠破妄,以實映虛?什麽意思?難道要對著鏡子做出某種真誠的舉動?或者,需要將“真實”的東西映照在鏡子裏?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臂的紋路上。這紋路,無疑是此刻最“真實”的、與此地聯係最緊密的東西。難道……需要將紋路映照在鏡中?
就在這時,一直渾渾噩噩的王浩,不知何時掙脫了阿蠻些許的看顧,搖搖晃晃地朝著中央石台走去,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麵銅鏡,嘴裏喃喃道:“鏡子……鏡子……裏麵有路……我看到路了……”
“王浩!回來!”胡爺厲聲喝道。
但王浩彷彿沒聽見,他的腳步越來越快,臉上甚至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猛地撲到了石台邊緣,伸出雙手,似乎想去觸控鏡麵!
“別碰鏡子!”柳七和花無殤幾乎同時出聲。
然而已經晚了。王浩的指尖,已經觸及了那光潔冰涼的鏡麵。
嗡——
一聲低沉悠長的顫鳴,陡然從銅鏡內部發出,瞬間傳遍整個大廳!銅鏡鏡麵光芒大盛,卻不是反射外界的光,而是從鏡麵內部透出一種柔和的、卻讓人無法直視的白光!白光迅速擴散,籠罩了整個石台,並將撲在台邊的王浩也包裹了進去!
“啊——!”王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身體劇烈顫抖,雙臂上的紋路如同燒紅的鐵絲般亮起刺目的黑紅色光芒!那光芒似乎正被鏡麵瘋狂地吸攝!
“拉開他!”胡爺和阿蠻疾衝上前。
但就在他們靠近白光的瞬間,兩人也同時身體一僵,臉上露出極其痛苦和掙紮的神色,彷彿看到了什麽恐怖或誘惑的景象,動作瞬間停滯。
更可怕的是,那白光彷彿有生命般,開始以銅鏡為中心,向整個大廳蔓延!所過之處,光滑的地麵石板竟然開始變得模糊、蕩漾,如同水波!四周的蟠龍柱上的龍形雕刻,眼珠部位也亮起了幽幽的紅光,整座大廳的空間開始扭曲、變幻!
“是幻境!鏡子被啟用了大型幻境!”柳七急退數步,雙手迅速結印,一層淡青色的光暈從她身上擴散開來,勉強將她自己和附近的陳遠山、林薇、花無殤罩住,抵禦著白光的侵蝕。“不要看鏡子!不要被白光完全籠罩!固守心神!”
然而白光蔓延極快,戍衛小隊和離得稍遠的灰隼、孫強瞬間被吞沒,他們僵立在原地,臉上表情變幻不定,或恐懼,或狂喜,或憤怒,顯然已墮入各自的幻境之中。胡爺和阿蠻也在白光邊緣掙紮,汗如雨下。
花無殤躲在柳七的防護光暈邊緣,心髒狂跳。他看到離自己不遠處的林薇,雖然也在光暈保護下,但臉色蒼白,眼神有些渙散,顯然也在抵抗著無孔不入的幻境侵蝕。陳遠山更是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舊傷加幻境衝擊,讓他搖搖欲墜。
王浩的慘叫聲已經微弱下去,他整個人幾乎貼在了鏡麵上,雙臂的紋路光芒黯淡,似乎快要被吸幹。而那麵銅鏡,在吸收了王浩紋路的力量(或者別的什麽)後,散發的白光更加熾烈,鏡麵中開始浮現出扭曲晃動的景象:有宏偉的宮殿,有廝殺的戰場,有詭異的神像,還有……他們幾人模糊的身影在其中掙紮。
不能這樣下去!花無殤知道,必須做點什麽。柳七的防護撐不了多久,一旦光暈破裂,他們所有人都會陷入幻境,任人宰割。
“以誠破妄,以實映虛……” 那句話再次閃過腦海。實……什麽是最“實”的?紋路?但王浩的例子顯示,貿然將紋路接觸鏡子,可能反而會被吞噬。
他的目光掠過大廳,掠過掙紮的同伴,掠過那八根亮起紅眼的蟠龍柱,最後落回中央那麵散發著不祥白光的銅鏡。八柱鎖氣……鏡照中庭……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孤注一擲的念頭,在他心中形成。
也許,破解的關鍵,不在於對抗鏡子,而在於……“補全”這個格局?八柱鎖氣,鎖的是此地陰煞之氣,而鏡子是核心,映照一切。王浩的接觸,像是一把錯誤的鑰匙,強行插入,引發了陣法的暴走。如果……如果能有某種方式,不是去“開啟”鏡子,而是去“安撫”或者“平衡”它呢?
他想起了在黃腸題湊控製節點,他們四人分別對應四象宮位,注入能量(紋路感應)才平息了陣法,開啟了通路。這裏也有八根柱子,是否也需要有人占據特定的“柱位”,以某種方式,形成一個新的、穩定的“陣”,來壓製或引導暴走的鏡陣?
這個想法毫無根據,風險極大。但眼下,似乎沒有別的選擇。他必須嚐試,而且,不能再隱藏了。
他深吸一口氣,從陰影中走出,來到柳七身邊,語速極快地說道:“柳姑娘,八根柱子,可能對應八卦方位。鏡子暴走,或許是格局失衡。我們或許需要有人站到特定的柱子下,嚐試以自身為引,重新穩定氣機!就像……就像之前在木牆那裏一樣!”
柳七正全力維持防護,聞言眼中精光一閃,迅速掃過八根蟠龍柱的方位。她對風水陣法造詣極深,立刻明白了花無殤的意思。“你是說……以人為陣,反製鏡陣?但需要準確對應方位,而且風險極大,可能會直接承受幻境衝擊甚至反噬!”
“總比坐以待斃強!”花無殤急道,“我對方位有些感覺,可以試試指出大概位置!但需要你和陳教授幫忙確認!”
陳遠山掙紮著點頭。林薇也強打精神:“我也可以幫忙感應!”
沒有時間猶豫。柳七咬牙,迅速根據花無殤指出的模糊方位(花無殤暗中結閤家傳口訣和對氣機的微弱感應),結合自己的知識,快速確定了八根柱子可能對應的八卦屬性,並分配了人手。
受幻境影響較小的胡爺、阿蠻、李隊(勉強從邊緣掙紮出來)、灰隼(被柳七用符暫時喚醒)、孫強(同樣被喚醒),加上柳七自己、陳遠山和花無殤,正好八人!林薇負責照顧幾乎昏迷的王浩和警戒。
“記住,就位後,閉目凝神,默唸清心咒或回想最堅定的事物,抵禦柱子傳來的幻象和壓力!嚐試將自身意念‘連線’柱子,想象自己就是柱子的一部分,穩固不動!”柳七快速交代,“等我訊號,同時開始!”
八人忍著各種不適和幻象殘影,迅速奔向各自分配的蟠龍柱下。花無殤對應的是“坎”位柱,位於大廳北方。他背靠冰冷的、龍眼泛著紅光的石柱站定,立刻感到一股混亂、陰冷、充滿各種幻覺碎片的精神衝擊撲麵而來,耳畔彷彿響起無數竊竊私語和淒厲哀嚎。他死死閉著眼睛,咬緊牙關,在心中反複勾勒父親曾讓他牢記的、代表“水”的穩定與涵養的符文圖形,將全部意念集中在“穩固”和“沉寂”上,努力忽略那無孔不入的侵擾。
其他幾人情況類似,都是苦苦支撐。阿蠻甚至低吼出聲,顯然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當八人全部就位,並勉強穩住心神後,柳七站在“離”位柱下,雙手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口中發出一個清越悠長的音節!
“鎮!”
八根蟠龍柱彷彿同時震動了一下,龍眼中的紅光驟然變得凝實,不再散亂。緊接著,八道顏色各異(對應八卦屬性)的微弱光柱,從八人背靠的柱子龍首處射出,在空中交織,並未射向中央銅鏡,而是形成了一張複雜的光網,籠罩在整個大廳上空,然後緩緩下沉!
光網與銅鏡散發出的白光接觸,發出“滋滋”的輕響,彷彿冷水澆入熱油。白光開始被光網壓製、分割、吸收!大廳內扭曲動蕩的景象逐漸穩定下來,地麵的“水波”也慢慢平息。
中央石台上,銅鏡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鏡麵中浮現的恐怖景象也逐漸消散。貼在鏡麵上的王浩,“噗通”一聲軟倒在地,不省人事,但雙臂紋路的光芒已然熄滅,似乎暫時脫離了危險。
籠罩眾人的幻境壓力驟然減輕。胡爺、李隊等人鬆了一口氣,但仍不敢鬆懈,維持著姿勢。
然而,就在光網即將徹底壓製住銅鏡白光,大廳似乎要恢複平靜時——
那麵銅鏡的鏡麵,在最後黯淡下去的瞬間,突然清晰地映照出了**花無殤**的身影!不是現在的他,而是他腦海中,剛才全力觀想“坎”水符文時,精神高度集中所呈現出的某種內在“意象”!
緊接著,鏡麵如水波蕩漾,那映照出的“意象”倏地消失。而銅鏡本身,在發出一聲短促的、彷彿滿足又似嘲弄的輕鳴後,所有光芒徹底斂去,恢複了之前光潔平靜的模樣,彷彿一切未曾發生。
同時,大廳正對著入口方向的那麵光滑石壁,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了一條向下延伸的、黑洞洞的階梯通道。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陰冷、彷彿沉睡了無數歲月的沉寂氣息,從通道深處湧出。
八柱光網緩緩消散。八人脫力般癱坐在地,大口喘息,個個臉色慘白,如同經曆了一場生死搏殺。
幻境已破,通路已現。
但花無殤心中卻無多少喜悅。銅鏡最後映照並捕捉他觀想意象的那一幕,讓他產生了一種極其不妙的預感。那麵鏡子……似乎“認識”他,或者認識他觀想的東西?
他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驚疑,重新將自己縮回隊伍的陰影裏。剛才的挺身而出是不得已,接下來,他必須更加小心。
通道已經開啟,那下麵,或許就是最終答案的所在。也可能是,更加無法理解的詭異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