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地宮主室
通向地下的石階幽深漫長,每一級都異常寬闊,但磨損嚴重,邊緣圓滑,覆蓋著厚厚的、踩上去無聲的灰塵。空氣冰涼刺骨,帶著濃鬱的土腥味和陳年香料混合後的奇異氣息,吸入口鼻,彷彿能凍結思維。手電光柱刺破黑暗,照見兩側粗糙的岩壁,上麵沒有任何雕飾,隻有自然形成的皺褶和水痕。
隊伍沉默地向下移動,腳步聲和喘息聲在狹窄陡峭的階梯間回響,又被濃重的黑暗迅速吸收。每個人都疲憊不堪,汞毒的殘留影響、銅鏡幻境的衝擊、長時間精神緊繃,再加上紋路持續的隱痛和下一次蔓延的倒計時,像幾座大山壓在心頭。王浩被阿蠻和灰隼輪流背負著,依舊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花無殤走在隊伍中段,跟在林薇身後。他低著頭,盡量讓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腦海中卻反複回放著銅鏡最後映照出他觀想意象的那詭異一幕。那絕非偶然。這麵鏡子,或者這整個“幽寰之塚”,與他家傳的風水秘術之間,恐怕存在著某種超乎想象的、更深層的聯係。父親當年……到底涉入了多深?
階梯彷彿沒有盡頭,持續向下延伸了至少上百米。地勢終於變得平緩,前方出現了一個相對開闊的轉角平台。平台對麵,是一扇緊閉的石門。
石門不高,僅比常人略高,由兩扇厚重的青灰色石板構成,表麵布滿細密的龜裂紋,彷彿曆經了無數歲月。門板上沒有任何圖案或把手,隻在中央位置,有一個向內凹陷的、巴掌大小的圓形區域,區域內刻著一個極其簡約的符號——一個圓圈,中間一點,正是八卦中代表“陽”的“乾”卦符號,也是易經首卦“乾為天”的象征。
“到頭了?”李隊壓低聲音,手電光掃過石門和周圍牆壁,沒有發現其他通道或機關。
陳遠山上前,仔細檢視那乾卦刻痕。“乾,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是開始,也是至陽至尊的象征。放在墓室最深處的主室門上,有點奇怪。通常主室象征幽冥,多用坤、坎等陰卦或代表死亡的符號。”
“或許,這裏並非單純的墓室。”柳七凝視著那乾卦符號,又感受了一下門後傳來的氣息,“門後氣機……極為沉靜,卻又暗含一股難以言喻的‘生機’,與一路行來的死寂陰煞截然不同。古怪。”
胡爺示意阿蠻嚐試推門。阿蠻將王浩交給灰隼,上前雙手抵住石門,沉肩發力。石門紋絲不動,甚至連一點摩擦聲都沒有,彷彿與周圍岩壁澆築成了一體。
“不是人力能推開的。”阿蠻搖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乾卦刻痕上。鑰匙,顯然就在這個符號上。
“乾為天,為陽,為健……會不會需要至陽之物,或者陽氣旺盛之人?”林薇猜測道,她臉色依舊蒼白,但思路清晰。
“陽氣旺盛……”胡爺看了一眼身後萎靡的眾人,苦笑。經曆連番折騰,又是中毒又是幻境,哪還有什麽“陽氣旺盛”可言。
花無殤躲在人後,心中念頭飛轉。乾卦,首卦,至陽。破解的關鍵,可能並非外在的“陽物”,而是某種符合“乾”之精神的狀態或行為?家傳口訣中,似乎有一段提到“乾門不開,非力能及;唯精誠所至,陽意自生,門樞方啟”。意思是乾卦之門,蠻力無用,需要精神高度集中、意誌堅定純粹,達到某種“至陽至誠”的心境,才能觸動機關。
這聽起來很玄,但結合銅鏡幻境需要“以誠破妄”,似乎一脈相承。這個地方的考驗,似乎很看重“心性”或“意念”。
他猶豫著,是否該將這個想法說出來。但經曆了銅鏡大廳的驚險,他不敢再輕易出頭。而且,如何達到“精誠所至,陽意自生”?這比指出方位更抽象,更難操作。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一直昏迷的王浩,忽然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眼皮動了動。
“王浩?”陳遠山連忙湊過去。
王浩緩緩睜開眼睛,眼神起初空洞,隨即被巨大的恐懼填滿。“鏡子……鏡子吃人……它看到我了……它要我……”他語無倫次,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冷靜點,王浩!你安全了!”陳遠山按住他的肩膀。
但王浩彷彿陷入了某種癔症,他猛地掙紮起來,力氣大得出奇,竟掙脫了灰隼的攙扶,踉蹌著撲向那扇緊閉的石門!他伸出顫抖的右手,不是因為領悟了什麽,而是出於一種瀕臨崩潰的、想要逃離身後一切恐怖的瘋狂執念,狠狠按在了門中央的乾卦刻痕上!
“不要!”胡爺和柳七同時出聲阻止,卻已來不及。
就在王浩手掌接觸刻痕的瞬間——
乾卦符號,猛地亮起了純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溫暖、堂皇、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的正大之感!
然而,與光芒同時出現的,還有一股難以抗拒的、溫和卻沛然的吸力!那吸力並非針對王浩的身體,而是針對他的……精神或者說某種生命能量!
王浩臉上的瘋狂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痛苦和空洞。他張大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耳口鼻中,竟同時溢位了絲絲縷縷淡金色的霧氣,那霧氣迅速被乾卦符號吸收!而他雙臂上原本幽暗的紋路,此刻竟然也亮起了黯淡的金光,彷彿其中的力量正在被快速抽離!
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下去,麵板失去光澤,眼神迅速黯淡。
“他在被抽取生機!”柳七駭然,想要上前拉開王浩,但那金色光芒形成了一層無形的屏障,將她彈開。
“開槍!打碎石門!”李隊當機立斷,舉起步槍。
“不行!可能會引發更可怕的後果!”陳遠山急道,而且石門材質不明,未必能打穿。
就在這危急關頭,花無殤腦中靈光一閃!王浩的瘋狂執念,或許陰差陽錯地符合了“精誠”之一——極致的、單一的、不顧一切的意念!但這意念是瘋狂和恐懼,所以引發了乾卦的“淨化”或“吞噬”反應?如果換一種“精誠”呢?比如,極致的求生欲,或者……守護的信念?
他看著王浩迅速衰敗的樣子,又看了一眼身旁臉色慘白、眼中充滿不忍和焦急的林薇,還有竭力想要救人的陳遠山、胡爺……
不能再等了!也不能再隱藏了!
“把你們的意念集中在我身上!”花無殤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因急促而有些變形,“想象一道光,一道最堅定、最想活下去、最想帶著所有人走出去的光!把你們所有的念頭,都集中過來!快!”
這指令來得突兀,但此時此刻,眾人早已六神無主。聽到花無殤的喊聲,幾乎是下意識的,林薇、陳遠山、胡爺、柳七、甚至李隊和阿蠻,都將焦灼、求生、不甘的目光投向了花無殤!
花無殤沒有看他們,他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了那扇石門和正被抽取生機的王浩身上。他深吸一口氣,將父親讓他銘記的、關於“乾”卦“天行健,自強不息”的精髓,與此刻眾人投向他的、那混雜卻強烈的求生信念融為一體。他想象自己就是那道匯聚了所有人意誌的“光”,一道純粹、堅定、不屈的陽剛之光,然後,他伸出右手,並非去觸碰乾卦,而是虛按在王浩那隻正在被抽取生機的手掌上方,彷彿要將那瘋狂恐懼的意念覆蓋、轉化!
他口中無意識地念出了家傳口訣中,與“乾”卦相關的那段心法真言,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共振:“元亨利貞,純粹精也;剛健中正,自強不息……”
就在他念誦的刹那,他右臂的舊紋路和左臂的新紋路,同時傳來一陣奇異的溫熱,不再是灼痛,而是一種彷彿被喚醒、被注入力量的鼓脹感。一絲極其微弱、卻同樣純正的金色光芒,從他虛按的手掌邊緣滲出。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那正從王浩七竅中被抽取的淡金色霧氣,突然一滯!乾卦符號的光芒也微微搖曳了一下。緊接著,花無殤掌緣滲出的那絲微弱金光,如同引信,瞬間點燃了某種變化!
乾卦符號的金光猛然大盛,但不再是單純的吸收,而是分出了一縷,如同紐帶般連線到了花無殤虛按的手掌上!同時,花無殤感到一股龐大卻溫和的、彷彿來自亙古蒼穹的意念洪流,順著那金光紐帶,轟然衝入他的腦海!
沒有痛苦,隻有一瞬間的空白,和隨之而來的、海量的、破碎的、關於星象運轉、地脈變遷、古老祭祀的畫麵和資訊碎片!與此同時,他“聽到”了一個宏大、淡漠、彷彿由無數人疊誦而成的古老聲音,直接在意識深處響起:
“……驗……可……入……”
這意念衝擊隻持續了短短一瞬。
乾卦符號的金光倏地收斂。
石門內部,傳來一連串沉重而複雜的機械鎖簧彈開的聲音。
然後,在兩聲悠長的岩石摩擦聲中,兩扇沉重的青灰色石門,緩緩向內,自行開啟了。
王浩軟軟地倒了下去,被眼疾手快的阿蠻一把接住。他麵色灰敗,氣息微弱,但七竅不再溢散金霧,似乎撿回了一條命,隻是昏迷得更深了。
門後,是一片絕對的黑暗,和一股更加沉凝、古老、彷彿時間都為之停滯的氣息。
花無殤踉蹌後退一步,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剛才那瞬間的意念衝擊和資訊灌輸,幾乎耗盡了他全部精神,腦海如同被塞進了一座圖書館又瞬間清空,隻留下無數模糊的碎片和難以言喻的沉重感。右臂和左臂的紋路傳來清晰的、飽脹的灼熱感,彷彿被注入了什麽,顏色似乎更深邃了一些。
“無殤!”林薇扶住了他,眼中滿是驚疑和擔憂。
胡爺、柳七、陳遠山等人看著花無殤,眼神極其複雜。剛才那一幕太過詭異,花無殤那奇特的舉動和口訣,以及石門最終的反應,顯然不是巧合。
“你……”胡爺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問什麽。
花無殤勉強站穩,避開眾人的目光,低聲道:“先……先進去看看。” 他聲音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此刻不是追問的時候。胡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疑問,示意李隊和阿蠻先進門探查。
手電光刺入門後的黑暗,照亮了一個並不算特別寬敞,卻異常高聳的八角形石室。石室地麵中央,是一個微微凸起的圓形石台,石台上空空如也。四壁光滑,刻滿了難以辨認的古老壁畫和符文。而在正對著入口的那麵牆壁前,有一個低矮的石案。
石案之上,別無他物,隻靜靜地擺放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塊弧形的、巴掌大小的玉器,顏色青白,質地溫潤,在燈光下流轉著內斂的光澤。玉器邊緣圓滑,中心較厚,雕刻著極其簡練卻充滿韻律的七點星紋和雲氣紋,形製古樸到了極致。
陳遠山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他幾乎是撲到了石案前,卻又不敢伸手觸碰,隻是隔著空氣,貪婪而激動地觀察著。“就是它……這種形製,這種紋飾……和壁畫上描述的‘秘鑰’,‘祀器’完全吻合!這……這很可能就是這‘幽寰之塚’中,隱藏著的關於七星鎖魂圖的秘密!甚至是……破解的關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塊青白玉玦上。曆經千辛萬苦,犧牲折損,他們終於見到了可能終結噩夢的東西。
然而,花無殤看著那塊玉玦,心中卻沒有多少激動。剛才石門開啟時湧入腦海的破碎資訊和那淡漠的“驗……可……入”的聲音,讓他隱隱感到,事情絕沒有找到“關鍵器物”那麽簡單。
這塊玉,或許不是終點,而是另一個更加龐大、更加不可思議的事物的……起點。
而他已經身不由己地,被捲入了漩渦的中心。雙臂紋路的飽脹感和腦海中殘留的沉重,無聲地訴說著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