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夜窺
雙崗輪換,每個哨位兩人,背對背警戒。
山鷹定的規矩。在這種鬼地方,單獨一雙眼不夠用。
花無殤和林薇值第二班,午夜到淩晨兩點。他們被安排在正廳門口的迴廊下,視野可以覆蓋大半個庭院和通往西邊月洞門的小徑。
夜裏的園林,和白日截然不同。
白天那份刻意維持的潔淨與靜謐,在月光下顯出一種荒誕的蒼白。白牆是死白的,黛瓦是沉黑的,假山的影子拖得老長,像趴伏在地的怪獸。沒有蟲鳴,沒有風聲,連樹葉都靜止不動。空氣凝滯得如同固體,吸進肺裏都帶著一股沉甸甸的涼意。
“太靜了。”林薇壓低聲音,幾乎隻是口型。她握著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庭院的每個角落。
花無殤點點頭。他的注意力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園林深處,那片被夜色吞沒的、藏著水潭和雕像的東南角。猴子就是在探查迴廊時消失的,而迴廊,就連線著那個方向。
時間在極致的安靜中緩慢爬行。每一秒都被拉長,呼吸聲在耳中放大。偶爾有守夜的隊員輕輕挪動腳步,皮革與石地的摩擦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約莫過了一個小時,就在花無殤開始適應這片死寂時,變化發生了。
起初是極其微弱的,像錯覺。
庭院東側,那片假山石林的陰影深處,似乎有光閃了一下。
很短暫,很模糊,像是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又迅速熄滅,或者是水麵反了一下月光。
花無殤立刻凝神望去。山石疊嶂,在月光下黑白分明,陰影濃得化不開。他看了半晌,什麽也沒有。
“怎麽了?”林薇察覺到他身體瞬間的緊繃。
“東邊假山,好像有光。”花無殤低聲道,目光沒有移開。
林薇也看了過去。片刻後,她搖搖頭:“我沒看見。”
花無殤皺了皺眉。難道真是錯覺?過度緊張下的幻視?
就在他準備收回目光的刹那——
光又閃了一下。
這一次,清晰了些。不是火花,也不是水光,而是一種更穩定的、偏冷的微光,幽幽的,藍白色,從兩塊假山石交錯的縫隙裏透出來。位置大約在假山群的中間靠後,那裏白天他們粗略搜尋過,隻有狹窄的孔洞和死路。
光持續了大約兩三秒,然後像被掐滅的蠟燭,倏然消失。
這一次,林薇也看見了。她搭在扳機護圈上的食指,微不可查地扣緊了一分。
“不是自然光。”她聲音壓得更低,“像是……照明工具。”
手電?但留守的隊員都在正廳附近,沒人去那個方向。而且那光色很特別,不是普通手電的暖黃或LED的冷白,是一種更幽邃、帶著點虛浮感的藍白。
花無殤想起了鍾老提到過的,一些古老遺跡裏可能存在的、依靠特殊能量發光的礦物或裝置。
“要不要報告?”林薇問。
花無殤猶豫了。報告,意味著驚動所有人,可能打草驚蛇。不報告,萬一有問題……
就在這時,對講機裏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被靜電噪音淹沒的聲響。
不是說話聲,更像是什麽東西被拖拽過粗糙地麵的摩擦聲,很短促,一下,就沒了。
“各哨位,匯報情況。”山鷹冷靜的聲音立刻從對講機裏傳出,他顯然也聽到了。
“正廳門口,正常。”花無殤按下通話鍵。
“東廂廊下,正常。”
“西側月洞門方向,正常。”
“後窗,正常。”
所有哨位都回報正常。但那聲詭異的摩擦聲,每個人都聽到了。
“提高警惕。”山鷹隻說了四個字。
通訊頻道再次陷入寂靜,但氣氛明顯更緊張了。
花無殤再次看向假山方向。那片石林在月光下沉默著,彷彿剛才的光和聲音都隻是集體幻覺。
但下一秒,他眼角餘光捕捉到了另一個方向的異常。
不是光,是影。
庭院中央的水池,平靜的水麵像一塊深色的墨玉。就在水麵靠近北岸的邊緣,倒映著岸邊一株老梅的枝椏。就在剛才,花無殤清楚地看到,那水中倒映的梅枝……**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擺動。是那倒影本身,像是活物般,極其輕微地**顫了顫**,枝頭一朵模糊的梅花影子,似乎還**開合了一下**。
花無殤猛地轉頭看向岸邊的真實梅樹。
梅樹靜靜立在那裏,紋絲不動。今夜無風。
他的背脊瞬間竄上一股涼意。
“林薇,”他聲音幹澀,“看水池……看倒影。”
林薇依言看向水池。水麵平靜如初,隻有月色碎銀般灑在上麵,隨著微不可查的水波輕輕晃動。倒影中的梅枝安然不動。
“看什麽?”林薇疑惑。
花無殤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描述。剛才那一幕太短暫,太詭異,說出來連他自己都懷疑是否眼花了。
“沒什麽。”他最終說,但目光死死鎖定了水池。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假山再無光亮,水池倒影也恢複正常。那聲摩擦音也沒有再次出現。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緊繃神經下的集體錯覺。
然而,花無殤心裏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這種“正常”,比直接的異常更讓人毛骨悚然。彷彿這片園林在戲弄他們,偶爾露出一點猙獰的獠牙,又迅速縮回完美的偽裝之下。
他想起父親筆記裏一些零散的句子,關於某些古老存在“以靜為餌,以常為網”。
也許,這片園林本身,就是一張巨大的、耐心的網。
而他們,正在網中。
換崗時間終於到了。接替的隊員悄無聲息地來到他們身後。
花無殤和林薇退回正廳。廳內,大部分隊員和衣而臥,但顯然沒人睡熟,聽到動靜都半睜開眼,手摸向武器。鍾老靠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閉著眼,但花無殤看到他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節奏穩定,顯然醒著。
“有情況嗎?”山鷹走過來,低聲問。
花無殤把假山微光和水池倒影的異常簡單說了一下,也提到了那聲莫名的摩擦音。他沒有強調自己看到的倒影異動,那太像幻覺。
山鷹聽完,眉頭緊鎖。“假山群……明天白天必須再徹底搜一遍。”他看了一眼鍾老,鍾老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先休息。”山鷹對花無殤和林薇說,“後半夜我來。”
花無殤躺回地鋪,閉上眼睛,卻毫無睡意。眼前總晃動著那幽藍的微光,和水中梅枝詭異的顫動。
還有猴子消失前,最後走向的迴廊方向。
這一切之間,有沒有聯係?
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之間,他忽然聽到一種聲音。
很輕,很飄忽,像是從極遠處傳來,又像是直接在腦海裏響起。
是鈴鐺聲。
不是風鈴清脆的叮當,而是更沉悶、更古老的銅鈴聲,一聲,一聲,緩慢而有節奏。
叮……
叮……
聲音似乎來自東南方,正是水潭和雕像所在的方向。
花無殤猛地睜開眼,發現旁邊的林薇也睜著眼睛,正看著他。
“聽到了?”她無聲地問。
花無殤點點頭。
鈴聲持續著,不緊不慢,在死寂的夜裏穿透力極強。廳裏其他隊員也陸續醒了過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山鷹已經起身,快步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隙向外望去。月光下的園林,依舊空蕩寂靜,沒有任何聲源。
但那鈴聲,清晰可聞。
鍾老也站了起來,走到窗邊。他聽著那鈴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像是疑惑,又像是……某種了悟。
鈴聲持續了大約十幾下,然後毫無征兆地,停了。
餘音彷彿還縈繞在空氣中,更添詭譎。
“什麽情況?”有隊員忍不住低聲問。
無人能答。
山鷹看向鍾老。老人沉默了片刻,緩緩道:“都聽到了?”
眾人點頭。
“不是幻聽。”鍾老說,“是這地方……在告訴我們什麽。”
“告訴我們什麽?”山鷹問。
“告訴我們,”鍾老的目光投向東南方無邊的黑暗,“那裏有東西。而且……它知道我們來了。”
他的話音落下,庭院裏忽然颳起一陣風。
這風來得毫無征兆,捲起地上的落葉,撲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風聲嗚咽,穿過迴廊和月洞門,像無數人在低聲絮語。
風中,似乎又夾雜了別的什麽。
花無殤凝神去聽。
是水聲。
不是近處水池的細微波瀾,而是更遙遠、更沉重的水流聲,像是深潭湧動,又像是地下暗河奔騰。
水聲、風聲、還有那已然消失卻彷彿烙印在耳中的鈴聲……
這座沉睡的園林,正在緩慢地蘇醒。
或者說,正在向他們展露它真實麵目的一角。
“天快亮了。”鍾老看向窗外天際一絲極淡的灰白,“做好準備。天亮之後,我們去水潭。”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花無殤握緊了拳頭。
父親,如果你真的在這裏,在這片詭異的園林深處,在那鈴聲響起的方向……
等著我。
天邊,第一縷曙光,艱難地撕開了沉重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