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潭影
晨光稀薄,像兌了水的牛奶,勉強驅散庭院的深灰。
隊伍集結在水池邊,氣氛比昨夜更加肅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熬夜的疲憊和緊繃的警覺。猴子的失蹤和夜裏的異響,像兩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頭。
鍾老簡單地分配了任務。大部分人留守據點,建立防禦,並繼續搜尋猴子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跡。他親自點名,隻帶了山鷹、花無殤、林薇,以及另外兩名最精悍的隊員,組成一支六人小隊,前往東南角的水潭。
“目標明確,”鍾老的聲音嘶啞卻清晰,“找到那尊雕像,檢查水潭。有任何發現,不要擅動,立刻匯報。如果遭遇不可控危險……”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以撤離為第一優先順序。明白嗎?”
“明白。”眾人低聲應道。
小隊出發了。他們沒走昨晚猴子消失的迴廊正路,而是從庭院側麵,沿著假山石林的邊緣,迂迴向東南方插去。這是山鷹的建議,避開可能存在的“常規路徑”,減少被伏擊的風險。
假山區域比遠看時更加複雜嶙峋。巨大的太湖石千瘡百孔,形成無數幽深的縫隙和轉彎。清晨的霧氣在這些石縫間緩緩流淌,遮蔽視線。腳下濕滑,青苔很厚。
花無殤走在隊伍中段,緊跟在鍾老和山鷹身後。他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目光不斷掃視著兩側黑黢黢的石洞和頭頂交錯的光影。林薇在他側後方,負責警戒後方和側翼。
晨霧讓一切顯得朦朧而不真實。那些奇形怪狀的石頭,在霧氣中彷彿有了生命,像蹲伏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走了大約一刻鍾,前方帶路的山鷹突然停下,抬手示意。
眾人立刻蹲伏隱蔽。花無殤順著山鷹指的方向,從兩塊巨石的縫隙間望出去。
前方霧氣稍淡,露出一片較為開闊的地帶。中央,果然有一口潭。
潭不大,直徑不過十米米,呈不規則的圓形。潭水顏色極深,是那種化不開的墨綠色,表麵平滑如鏡,不起一絲波瀾,連霧氣都彷彿在它上方繞開。潭邊沒有植物,隻有光滑的、被水常年浸潤成深色的岩石。
而那尊雕像,就坐在潭邊。
比昨晚望遠鏡裏看到的更加清晰。它麵朝潭水,背對來路,是一個坐姿。身上穿著寬袍大袖,樣式古樸,看不出具體朝代。石料的顏色與潭邊岩石相近,呈現出一種被歲月侵蝕後的灰黑。雕刻的技藝極為高超,衣褶的垂感、身體的姿態,都異常生動,彷彿一個真人剛剛坐下,陷入了沉思。
但正如鍾老所說,雕像的麵容是模糊的。不是損毀,而是雕刻者似乎刻意沒有雕琢出五官,隻有一張平滑的、略帶弧度的石麵,像一張空白的麵具。
它就那樣安靜地坐在深潭邊,低頭“看”著墨綠的水麵。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和詭異感,撲麵而來。
“沒有異常。”山鷹用極低的聲音說,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水潭四周,“附近沒有腳印,沒有近期活動痕跡。”
鍾老眯著眼,看了雕像很久。“過去看看。保持距離。”
小隊呈警戒隊形,緩緩靠近。
距離越近,那雕像給人的壓迫感越強。它明明隻是石頭,卻彷彿蘊含著某種沉默的“注視”。尤其是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明明空無一物,卻讓人覺得它“知道”你來了。
他們在距離雕像約五米處停下,形成一個半圓。
潭水近看更加幽深,幾乎不透光。水麵平靜得可怕,像一塊巨大的、墨綠色的玻璃。倒映著灰白的天空、周圍的岩石,還有他們幾人模糊的身影。
花無殤的目光落在雕像與水潭之間的地麵上。那裏,岩石的縫隙裏,似乎有什麽東西。
他小心地挪近兩步,蹲下身。
是幾片魚鱗。
不是錦鯉那種鮮豔的鱗片,而是更大的、呈現暗銀灰色的鱗片,邊緣鋒利,在晨光下閃著金屬般冷硬的光澤。鱗片很新鮮,沒有幹枯捲曲,表麵還帶著一點粘液。
“這裏有東西。”花無殤低聲說,用一根樹枝小心地撥動了一下鱗片。
山鷹立刻走過來,看了一眼鱗片,臉色微變。“這大小……不是普通魚。”
他話音剛落,林薇那邊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
“看水裏。”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眾人立刻看向潭水。
水麵依舊平靜如鏡。
但就在那平滑如鏡的水麵之下,墨綠色的深處,隱約有巨大的、緩慢遊動的陰影輪廓一閃而過。那影子極長,粗略估計至少有兩三米,形態模糊,但絕不是常見的魚類輪廓。
更讓人心底發寒的是,那陰影遊動的方向,正對著岸邊的雕像,也正對著……他們。
“後退。”鍾老果斷下令。
小隊成員立刻緩緩向後移動,槍口和水潭方向,目光死死鎖定水麵。
水麵下的陰影似乎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沉入了更深的墨綠之中,消失不見。
四周恢複了死寂,隻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那是什麽東西?”一名隊員聲音發幹。
無人能答。
山鷹示意大家再退遠一些,退到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麵,暫時脫離水潭的直接視線範圍。
“鱗片,水下的影子,還有這雕像……”山鷹快速分析,“這裏很可能有某種大型水生生物,具有攻擊性。雕像……也許是一種標記,或者祭祀物?”
他說到“祭祀物”時,語氣有些不確定。
花無殤卻一直盯著那尊背對他們的雕像。模糊的麵容,低垂的“視線”,麵對深潭的姿勢……他總覺得,這雕像的“神態”,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不是麵容的熟悉,而是某種姿態、某種氣韻的熟悉。
像誰呢?
他目光遊移,忽然落在了鍾老身上。
老人正凝望著水潭,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老和凝重。他微微佝僂的背影,專注而沉默的姿態……
一個荒誕卻又無比強烈的念頭,猛地擊中花無殤。
他再次看向雕像。
那坐姿,那微微前傾的肩膀,那低頭凝視的專注……雖然衣著不同,雖然隻是石頭,但那整體的“感覺”,竟和此刻的鍾老,有五六分相似!
不,不止是鍾老。
花無殤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猛地想起父親書桌上一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裏,年輕的父親坐在河邊一塊大石上,也是這樣的側影,這樣的姿勢,低頭看著流淌的河水,神情專注而悠遠。
這雕像……
他心髒狂跳,幾乎要脫口而出。
但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觀察水潭的鍾老,忽然極輕微地“咦”了一聲。
“水裏有東西浮上來了。”他低聲道。
眾人立刻從岩石後小心探頭望去。
隻見原本平靜如鏡的墨綠色潭水中心,緩緩漾開一圈漣漪。漣漪中心,一個物件正從水底慢慢浮起。
那物件不大,起初看不真切。隨著它完全浮出水麵,在幽暗的水色襯托下,顯出了清晰的輪廓——
那是一頂帽子。
一頂常見的、戶外探險用的奔尼帽,迷彩色,帽簷有一圈明顯的汗漬。帽子上,還別著一個小小的、猴子造型的金屬徽章。
那是……猴子戴的帽子。
小隊所有人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幾乎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