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漣漪之下
眼皮的顫動極其輕微,短暫得像錯覺。
但所有人的神經都繃到了極限,那細微的動作被瞬間捕捉、放大。
“他還活著!”一名隊員失聲低呼,幾乎要衝出去,被山鷹厲聲喝止。
“別動!看清楚!”
山鷹的聲音像冰冷的刀鋒,切割開眾人緊繃的衝動。他端著槍,槍口在水潭和浮臉之間遊移,卻找不到任何可以瞄準的“敵人”。那隻是一張浮在水麵的臉,一個懸浮的倒影,和深不見底的墨綠潭水。
鍾老死死盯著那張臉,額角的青筋在蒼白的麵板下微微跳動。他沒有看那張臉的眼睛——那雙眼睛緊閉著——而是死死盯著臉下方的水麵,盯著那個依舊清晰懸浮的、完整的人形倒影。
“不是活著,”鍾老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也不是死了。”
花無殤的心猛地一沉。不是活著,也不是死了?那是什麽?
那張臉在水麵緩緩轉動,慘白的膚色在幽暗水光襯托下,顯出一種非人的質地。它的轉動毫無規律,時而順時針,時而逆時針,像一片隨波逐流的落葉,又像被無形的手緩緩撥弄。
更詭異的是,隨著臉的轉動,水麵下那個懸浮的倒影,也隨之同步轉動。兩者的動作完全一致,沒有絲毫延遲,彷彿是一體兩麵的同一個“東西”。
“它在‘看’。”林薇忽然輕聲說,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栗。
花無殤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張臉雖然緊閉雙眼,但隨著轉動,它的“正麵”始終若有若無地朝向岸邊,朝向……那尊麵容模糊的雕像。
雕像依舊沉默,低頭“凝視”著水麵,與那張浮臉形成一種詭異的、無聲的對峙。
咕嚕嚕……
更多氣泡從潭心湧出,不再是細密的小泡,而是拳頭大小的、翻滾著墨綠色水花的大泡。水麵開始不安地湧動,細密的漣漪以那張浮臉為中心,一圈圈擴散開來,撞擊著岸邊光滑的岩石,發出輕微的、持續不斷的嘩啦聲。
水潭,活了。
或者說,水潭深處的東西,正在被驚動。
“準備撤離!”鍾老果斷下令,沒有絲毫猶豫。他的目光從浮臉和倒影上收回,迅速掃視了一下週圍環境。“原路返回,保持隊形,注意腳下和所有反光麵!”
小隊成員立刻執行。山鷹打頭,兩名隊員護住鍾老左右,花無殤和林薇斷後。他們沿著來時的路線,快速而謹慎地向後退去。
花無殤一邊後退,一邊忍不住回頭看向水潭。
就在他們開始移動的刹那,水潭中央的異變加劇了。
那張猴子的浮臉,在越來越多的氣泡和翻湧的水花中,開始緩緩**下沉**。不是沉沒,更像是被什麽東西從下方拖拽、吸收回去。慘白的臉一點點沒入墨綠色的水中,最後消失不見,隻剩下一圈圈仍在擴大的漣漪。
而水麵下那個完整的倒影,也隨之變得模糊、扭曲,最終像滴入水中的墨跡,徹底散開,消融在深不見底的幽暗裏。
水潭重新恢複了平靜。
但那平靜隻維持了不到三秒。
嘩——!
一聲沉悶的、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水響。整個水潭的水麵猛地向下一陷,中心出現了一個急速旋轉的、直徑超過一米的漩渦!墨綠色的潭水被瘋狂抽吸進去,發出低沉的轟鳴。漩渦邊緣,水花飛濺,甚至甩出了一些細碎的、暗銀色的鱗片——正是花無殤之前在岸邊發現的那種。
漩渦越轉越快,中心深不見底,彷彿直通幽冥。
而就在這狂暴的漩渦中心,在飛濺的水花和幽暗的光影中,花無殤似乎看到了別的景象。
不是實體,不是倒影。
而是一些**破碎的、快速閃過的畫麵**。
他看到猴子在迴廊裏驚慌奔跑的背影;看到一片血紅色的天空下,無數人影僵硬地行走;看到父親花清源站在一片巨大的、光滑如鏡的黑色石壁前,緩緩抬起手,按向鏡麵;還看到……他自己,站在一個陌生的、布滿複雜儀器的房間裏,手中握著那枚閉目眼睛的金屬碎片,而碎片上那隻眼睛,正緩緩睜開一條縫隙……
這些畫麵混亂、無序、稍縱即逝,夾雜在水流的轟鳴和光影的劇烈變幻中,真實得令人心悸,又虛幻得如同噩夢。
“快走!”山鷹的吼聲將花無殤從瞬間的恍惚中驚醒。
他猛地回神,發現腳下的地麵在輕微震動。不僅是水潭,似乎整個園林的地脈都在被那狂暴的漩渦攪動。假山上的碎石簌簌落下,遠處樹林傳來枝葉劇烈搖晃的嘩啦聲。
他們加快腳步,幾乎是半跑著向來路撤退。周圍的霧氣似乎更濃了,光線也更暗,彷彿黎明短暫的光明正在被某種力量迅速吞噬。
花無殤不斷回頭,眼角的餘光瞥見,那水潭中心的漩渦,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墨綠色的潭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口瘋狂吮吸,水位正在急速下降,露出了下方濕滑的、布滿苔蘚和未知黑色沉積物的岩壁。
而在那急速下降的水位邊緣,在裸露的、濕漉漉的岩石上,他看到了**更多的東西**。
不是魚,也不是水草。
是一些**嵌在岩石裏的、模糊的輪廓**。
有的像蜷縮的人形,有的像扭曲的動物,還有一些根本無法辨認的怪異形狀。它們與岩石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隻有在水光映照下,才能勉強看出那令人不安的、彷彿被強行“壓”進石頭裏的形態。
這些輪廓大多殘缺不全,姿態痛苦,像是在某種無法想象的力量下瞬間被凝固、封印。
花無殤隻看了一眼,就覺得頭皮發麻,胃裏一陣翻騰。他不敢再看,強迫自己轉過頭,緊跟著前方隊友的身影,在越來越濃的霧氣和越來越劇烈的地麵震動中,拚命奔跑。
假山石林在霧氣中像一頭頭蘇醒的巨獸,投下猙獰晃動的影子。腳下的路變得濕滑難行,青苔吸飽了震動帶來的水汽,變得像冰麵一樣滑。
“注意腳下!”山鷹不斷提醒。
花無殤咬緊牙關,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保持平衡和跟上隊伍上。耳畔是呼嘯的風聲(不知何時起風了)、自己粗重的喘息、隊友的腳步聲,以及身後水潭方向傳來的、越來越響亮的、如同地底悶雷般的吸水轟鳴。
他們終於衝出了假山區域,回到了相對開闊的庭院邊緣。留守據點的隊員們已經聽到了動靜,全副武裝地迎了上來,看到他們狼狽撤回,臉色都是一變。
“怎麽回事?”留守的副隊長急問。
“沒時間解釋!所有人,立刻向主院收縮防禦!遠離所有水池和水麵!”山鷹一邊喘氣一邊厲聲下令。
命令被迅速執行。留在據點的隊員雖然不明所以,但看到鍾老凝重的臉色和小隊成員驚魂未定的神情,都知道出了大事。他們迅速收拾關鍵裝備,以戰鬥隊形向主院方向撤退。
鍾老被山鷹和另一名隊員半攙扶著,走得很快,但花無殤注意到,老人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東南方向,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急速計算或推演著什麽。
就在大部分人馬即將撤入主院相對堅固的建築範圍時——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從東南方,水潭所在的位置傳來。
那不是爆炸聲,更像是某種極其沉重、極其龐大的東西,**砸進了深水**,或者……從深水中**破水而出**。
巨響之後,是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緊接著,是一陣劇烈的、如同萬馬奔騰般的水流轟鳴聲,由遠及近,迅速放大!
“上高處!”鍾老猛地回頭,嘶聲吼道。
主院有一棟兩層的小樓,是這片園林裏最高的建築。所有人不用命令,連滾爬爬地衝向小樓,拚命向上攀爬。
花無殤幾乎是拖著林薇衝上了二樓狹窄的迴廊。他撲到欄杆邊,向東南方向望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
隻見東南角那片假山石林的上空,一股墨綠色的、粗大無比的水柱,如同巨龍般衝天而起!
水柱直徑驚人,裹挾著潭底的黑泥、破碎的水草、閃爍的暗銀色鱗片,還有那些之前隱約看到的、嵌在岩石裏的模糊輪廓的碎片,直衝上數十米的高空,然後轟然散開!
嘩啦啦——!!!
漫天墨綠色的水,如同暴雨般傾盆而下,覆蓋了小半個園林。雨水中混雜著腥臭的淤泥、古怪的碎片,劈頭蓋臉地砸在屋頂、庭院、樹木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
水柱持續噴發了足足十幾秒鍾,才緩緩減弱、回落。
當最後的水花散盡,東南方的天空被一片渾濁的水汽籠罩。假山區域一片狼藉,樹木東倒西歪,地麵上滿是黑色的淤泥和雜物。
而那座水潭……
從高處隱約可見,水潭所在的位置,此刻隻剩下一個巨大的、黑洞洞的坑。潭水,連同水中的一切,似乎都在剛才那驚天動地的噴發中,被徹底**清空**了。
隻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冒著絲絲縷縷白色寒氣(或是水汽?)的巨坑,像大地上一隻驟然睜開的、空洞的眼窩。
寒風,不知從何處刮來,捲起庭院裏的落葉,也帶來了巨坑方向飄來的、濃鬱得化不開的……水的腥氣,和另一種更古老的、彷彿岩石深處沉澱了萬年的、冰冷而死寂的氣息。
鍾老站在迴廊邊,望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深陷的眼睛裏,倒映著遠處那個巨大的黑洞,以及黑洞上方,依舊盤旋不散的、墨綠色的、不祥的水汽。
花無殤感到林薇握著他的手,冰冷,微微顫抖。
他同樣感到一陣陣寒意,從心底升起。
水潭噴發了,裏麵的東西似乎離開了,或者被釋放了。
但猴子的下落,依舊成謎。
那張浮起的臉,那些破碎的倒影,那些嵌在岩石裏的痛苦輪廓,還有最後衝天而起的墨綠色水龍……
這一切,究竟意味著什麽?
這座看似寧靜的園林之下,到底隱藏著怎樣可怕的真麵目?
而父親的蹤跡……又指向何方?
寒風嗚咽,穿過空曠的庭院。
遠處,那個新出現的、深不見底的黑色巨坑,沉默地對著灰白的天空。
彷彿在等待著什麽。
或者,已經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