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汞池詭影
通往汞池的狹窄通道比記憶中更加陰冷潮濕,岩壁滲出的水珠匯集滑落,在死寂中發出單調的滴答聲,敲打著每個人緊繃的神經。暫息之玦帶來的短暫平靜,已被銅鏡大廳的驚變徹底粉碎。隊伍沉默地前行,腳步沉重,除了粗重的喘息和傷員偶爾的呻吟,再無他聲。
花無殤走在隊伍中後段,林薇在他身側。他依舊能感覺到懷中那半塊玉環殘留的溫熱,以及手臂紋路那異樣的冰涼沉寂——一種不自然的、彷彿被強行凍結的平靜。銅鏡最後映照出的、帶著玉環光暈的身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底。父親,銅鏡,玉環,暫息之玦……這些碎片之間,到底藏著怎樣一條看不見的線?
通道盡頭,那朦朧的、清冷詭異的銀輝再次映入眼簾。汞池到了。
池麵依舊平靜如一塊巨大的、粘稠的銀鏡,倒映著洞窟高處不可見的微光,散發著令人不安的美麗。空氣中汞蒸氣的甜腥味更加濃烈,即使戴著防毒麵具,也能感到那股沉甸甸的、彷彿能滲透進骨髓的陰寒。
石梁蜿蜒,濕滑的青黑色苔蘚在銀輝下泛著油光。幾處沒入汞液的段落,銀亮的液體緩緩流動,看不出深淺。
來時,柳七的符籙曾開辟出一條暫時的安全通道。但此刻,符籙早已耗盡,而池麵上,雖然沒有了之前那種幻光凝聚的恐怖景象,卻多了一些別的、更加難以捉摸的東西。
一些淡淡的、稀薄的、如同輕煙般的銀色霧靄,正從汞池深處緩緩升起,飄浮在池麵上方尺許的空中,緩緩流動,時而凝聚成模糊的、瞬息即散的輪廓,時而消散無蹤。這些霧靄不像幻光那樣具有直接的致幻衝擊,卻帶著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粘滯的惡意,彷彿有無數雙冰冷無形的眼睛,藏匿其中,默默注視著岸邊的闖入者。
“汞精陰魄……”柳七的聲音透過麵具傳來,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汞為至陰至毒重液,經年累月積聚於此等極陰之地,又受上方星力(雖扭曲)與地脈陰煞滋養,已生出了極微弱的‘精魄’。雖無靈智,卻本能地憎惡、排斥一切陽氣活物。之前幻光被破,這些沉在池底的東西,反而被激了出來。”
“比幻光更麻煩?”胡爺沉聲問,目光緊鎖著那些飄忽不定的銀色霧靄。
“性質不同。”柳七解釋道,“幻光惑心,主要攻擊神智。而這汞精陰魄,則更偏向侵蝕肉身與氣血。一旦被其沾染,輕則皮肉潰爛,寒氣侵體,重則可能被其拖入池底,成為滋養它的養料。而且,它們似乎能一定程度上幹擾現實,讓石梁變得更滑,甚至……製造一些物理層麵的障礙。”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池麵上一縷稍濃的銀色霧靄飄至石梁某段上空,那段的青黑色苔蘚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銀霜!石梁表麵頓時變得如同覆蓋了一層冰殼。
“不能等,必須盡快通過。”李隊檢查了一下所剩無幾的彈藥,“這些東西看起來怕物理衝擊,但我們的子彈不多了。而且開槍可能引發更大範圍的池麵反應。”
唯一的辦法,依舊是快速通過石梁,盡量減少在池麵上的停留時間,避免被那些飄忽的汞精陰魄包圍或直接沾染。
隊伍再次整備。傷員情況不容樂觀:孫強昏迷,王浩昏迷,阿蠻背部受傷動作受影響,李哲腳踝腫脹,陳遠山虛弱,張明精神瀕臨崩潰。能保持相對完好戰鬥力的,隻剩下胡爺、李隊、灰隼、柳七、老九、花無殤和林薇七人,而他們要護送五名傷員。
“老規矩,我在前,阿蠻、灰隼抬王浩居中,李隊、柳姑娘護兩翼,陳教授、張明、李哲跟著我,老九斷後,注意那些銀霧。”胡爺快速分配,“花無殤,林薇,你們跟緊,必要時幫忙照應一下陳教授和李哲。”
沒有更好的辦法。眾人將所剩無幾的防腐蝕藥劑塗抹在鞋子和可能接觸池麵的衣物上,深吸一口氣,踏上了死亡石梁。
第一步落下,濕滑感比記憶中更甚。那些銀色霧靄彷彿嗅到了活人的氣息,開始緩緩向石梁上方匯聚、飄蕩。
胡爺打頭,步伐穩健卻迅疾,盡量避開霧靄濃重和結霜的區域。阿蠻和灰隼抬著王浩的擔架,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既要保持平衡,又要避開障礙,速度很慢。李隊和柳七一左一右,警惕地盯著周圍飄動的銀霧和池麵下可能的變化。
花無殤攙扶著氣喘籲籲的陳遠山,林薇則幫著有些踉蹌的李哲。兩人都全神貫注於腳下和前方的路,不敢有絲毫分神。
最初幾十米還算順利,雖然銀霧繚繞,帶來刺骨的寒意和輕微的視線幹擾,但並未發起實質攻擊。然而,當隊伍行進到石梁中段,最寬闊也最靠近池心的地方時,危機降臨。
數縷較為粗壯的銀色霧靄,彷彿收到了某種指令,突然從不同方向加速匯聚,在隊伍前方不遠處糾纏、凝聚,竟形成了一個模糊的、不斷變幻的、約莫半人高的銀色人形輪廓!那人形沒有五官,隻是靜靜地“站”在石梁中央,擋住了去路。
與此同時,池麵下傳來“咕嚕咕嚕”的怪異聲響,銀亮的汞液開始不規律地翻湧起細小的浪花,彷彿有什麽東西正在下方蘇醒、上浮!
“衝過去!別停!”胡爺低吼一聲,拔出短刀,速度不減反增,朝著那銀色人形直衝過去,試圖在其完全成形前強行突破!
就在胡爺即將撞上那銀色人形的刹那,人形輪廓猛地張開雙臂(如果那可以稱之為手臂),一股極其冰寒、帶著強烈腐蝕性和沉重遲滯感的無形力場擴散開來!胡爺衝入力場的瞬間,動作肉眼可見地一滯,臉上瞬間結起一層白霜,衝鋒的勢頭被打斷!
“胡爺!”後麵的阿蠻見狀大急,但他抬著擔架,無法上前。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斷後的老九,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從隊伍末尾閃出。他沒有衝向那銀色人形,而是踏上了石梁外側一處極其狹窄、幾乎無法立足的凸起,身體與石梁呈一個驚險的角度,手中幽藍匕首脫手飛出,並非射向銀色人形,而是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貼著池麵飛過,精準地擊中了人形輪廓下方、石梁與汞池相接處的一小塊不起眼的、顏色略深的青苔!
“噗!”
一聲輕微的、如同氣泡破裂的聲響。那塊青苔被匕首擊中,竟滲出了一小股暗綠色的、粘稠的液體。與此同時,那銀色人形輪廓猛地一顫,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彷彿無數細碎冰晶摩擦的嘶鳴,凝聚的形態瞬間變得渙散、不穩定,擴散出的冰寒力場也隨之減弱!
胡爺壓力一輕,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暴喝一聲,短刀上閃過一抹紅光(似乎塗抹了某種藥料),狠狠劈向那渙散的人形!
嗤啦!
刀鋒劃過銀霧,如同燒紅的烙鐵切入油脂,發出刺耳的聲響。人形輪廓徹底潰散,重新化作幾縷散亂的銀霧,倉皇退向池心。
“走!”胡爺頭也不回,繼續前衝。
隊伍不敢停留,加速通過這危險的中段。然而,池下的湧動並未停止,反而因為剛才的擾動變得更加劇烈。幾處沒入汞液的石梁段落,銀亮的液麵突然隆起,數條由粘稠汞液凝聚而成的、銀光閃閃的觸手狀物體,猛地探出,朝著隊伍最脆弱的環節——抬著擔架的阿蠻和灰隼,以及攙扶傷者的花無殤、林薇卷來!
這些汞液觸手速度不快,但覆蓋範圍廣,帶著沉重的遲滯感和刺骨的寒意!
“小心!”李隊和柳七同時出手。李隊手中的步槍噴出短促的火舌,子彈擊中一條觸手,將其前端打散,但更多的汞液迅速補充上來。柳七則丟擲一把赤紅色的粉末,粉末觸及觸手,立刻爆開一團團熾熱的火焰,暫時阻遏了它們的進逼。
但觸手數量不少,一條較細的,趁著混亂,如同毒蛇般貼著石梁表麵滑行,徑直卷向花無殤扶著陳遠山的那隻腳踝!
花無殤全部注意力都在腳下和陳遠山身上,直到刺骨的寒意觸及麵板才驚覺!他想要閃避,但扶著人,腳下濕滑,根本來不及!
千鈞一發之際,旁邊的林薇想也沒想,猛地將攙扶的李哲往旁邊一推(李哲踉蹌著靠在了石梁內側),自己則跨前一步,用手中的登山杖狠狠砸向那條卷來的汞液觸手!
登山杖砸中觸手,發出沉悶的響聲,觸手被打得微微一偏,但前端分散的幾縷細流,卻濺到了林薇的小腿和鞋麵上!
嗤——!
輕微的腐蝕聲響起,特製的防護褲表麵立刻冒出白煙,留下焦黑的痕跡。一股鑽心的寒意順著小腿瞬間蔓延上來,林薇悶哼一聲,臉色霎時變得慘白,動作都僵硬了半分。
“林薇!”花無殤心頭一緊,想要檢視,卻被陳遠山的重量拖住。
“別管我!快走!”林薇咬牙,強忍著刺骨的冰寒和腐蝕的灼痛,用登山杖支撐著,繼續向前。
花無殤知道此刻猶豫不得,隻能更用力地攙起陳遠山,加快腳步。他眼角餘光看到,老九已經收回了匕首,正以一種詭異的身法在石梁邊緣快速移動,每一次揮動匕首,都能精準地斬斷或逼退一條試圖靠近的汞液觸手,為隊伍清理著側翼和後方的威脅。
在胡爺的開路、老九的清理、李隊和柳七的掩護下,隊伍終於有驚無險地衝過了最危險的池心段,踏上了通往對岸的最後一段石梁。
身後的汞池依舊翻湧,銀霧繚繞,但攻擊的強度似乎在減弱,或許是離開了其核心區域。
當最後一人——斷後的老九,輕盈地躍上對岸堅實的岩石平台時,所有人都如同虛脫般癱倒在地,連抬手指的力氣都快沒了。
花無殤第一時間看向林薇。她正靠著岩壁坐下,顫抖著手捲起褲腿。小腿外側,防護褲被腐蝕出一個破洞,下麵的麵板一片紅腫,邊緣發黑,冒著細微的白氣,顯然汞毒已經滲透。
“得馬上處理!”花無殤急道,他知道汞中毒的可怕。
柳七迅速上前,從隨身的藥囊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些散發著辛辣氣味的黑色藥膏。“這是拔毒鎮寒的,能暫時壓製,但出去後必須立刻用專業藥物和手段治療。”她快速將藥膏塗抹在林薇傷處。
藥膏觸及麵板,林薇身體猛地一顫,額頭上冷汗涔涔,但咬緊牙關沒有出聲。藥膏似乎起效很快,紅腫蔓延的趨勢被止住,那刺骨的寒意也稍減。
清點人數,傷員又添一名。林薇小腿汞毒灼傷。阿蠻背部被鏡煞所傷,寒氣侵體。孫強、王浩依舊昏迷。李哲腳踝腫得更高。張明精神恍惚。陳遠山虛弱不堪。完整戰力,幾乎折損殆盡。
而前方,還有黃腸題湊的迷宮,懸魂階的天塹,以及那片詭異的腐林在等著他們。
暫息之玦帶來的喘息,在現實無情的險阻麵前,顯得如此脆弱。歸途,註定步步殺機。花無殤望著來時那幽深黑暗的通道,心中沉甸甸的。他們真的能帶著這沉重的“收獲”和滿身的傷痕,活著離開這座幽寰之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