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玉器鎮紋
冥殿內彌漫著死一般的寂靜,混合著硝煙、血腥和一種奇異的、類似於焚香後灰燼的冷清氣味。玉台上,那尊填滿了暗紅與墨黑凝結物的金身遺蛻一動不動,彷彿剛才那毀天滅地的魔影從未出現過,隻剩下一種令人心底發寒的永恒禁錮感。
短暫的失神後,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劫後餘生的茫然與目睹慘劇的悲愴。
“檢查傷員!清點人數!收集還能用的裝備!”鍾焱的聲音沙啞破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製力。他勉強站直身體,斷裂的短刀脫手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看也不看,目光掃過狼藉的冥殿,最後落在花無殤——確切地說,是落在他手中那枚暗沉無光的虎符玉器上。
花無殤被林薇攙扶著,踉蹌站起。左臂傳來沉重冰涼的麻木感,紋路蟄伏,但那灼人的蔓延感和死亡倒計時的壓迫,確實消失了。他低頭看向手中的玉器,古樸,冰冷,除了質地非比尋常,此刻看起來就像一塊年代久遠的普通古玉。
“玉器……效果怎麽樣?”林薇急切地問,她自己左臂的紋路雖然不如花無殤強烈,但一路走來同樣備受折磨。
花無殤點點頭,聲音幹澀:“被壓下去了。感覺……像是凍住了一樣。”他將玉器遞給林薇,“你試試。”
林薇深吸一口氣,接過玉器,緊緊握在掌心。片刻後,她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虛脫感,緊繃的身體也鬆弛了些許。“有效……我的也平靜了。”她將玉器遞還給花無殤。
鍾焱已經走了過來,目光銳利地審視著花無殤的手臂和玉器。“秦工。”
秦眉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她的儀器在剛才的能量衝擊中大多損壞,隻剩下一台最基本的體征監測儀還能工作。她走到花無殤身邊,用儀器掃描他的左臂和玉器。
“紋路的生物活性讀數……降至基線以下,進入類似‘休眠’狀態。能量波動幾乎為零。”秦眉盯著螢幕,快速說道,“玉器本身……能量反應微弱且內斂,結構穩定。初步判斷,鎮壓效果成立。持續時間……”她抬頭看了一眼鍾焱,“根據暫息之玦的資料模型推算,保守估計,三十天。誤差不會超過正負三天。”
三十天。新的喘息之機。
但這個代價,太過慘烈。李隊清點完畢,走到鍾焱身邊,臉色灰敗。“鍾隊,能站著的,算上你我,還有七個。鐵河、老九重傷,需要立刻處理。其他兄弟……”他喉頭哽了一下,“都沒了。彈藥基本耗盡,藥品……所剩無幾。”
七個。進來時浩浩蕩蕩的隊伍,如今隻剩下七個傷痕累累、筋疲力盡的人。
鍾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裏麵隻剩下冰冷的決斷。“處理傷員,就地取材,用最快的速度止血固定。收集所有還能用的物資,尤其是食物、水和照明裝置。玉台和那遺蛻不要靠近,銅盒……”他瞥了一眼地上空蕩蕩的鎏金銅盒,“帶上,可能還有研究價值。五分鍾,我們必須離開這裏。”
沒有時間哀悼,甚至沒有時間好好包紮。倖存的隊員們強忍悲痛和傷痛,用最快的速度行動起來。從犧牲同伴的揹包裏翻找可用的物資,用撕碎的衣物和殘存的繃帶為鐵河、老九以及其他輕傷員做緊急處理。鐵河的傷口深可見骨,流血不止,隻能用壓力繃帶死死捆住。老九內腑受創,臉色慘金,呼吸微弱。
花無殤將虎符玉器小心地貼身收好,那冰冷的觸感時刻提醒著他換來的短暫安全。他和林薇也幫忙收集物資,盡量多帶一些高能量的壓縮食品和水。
冥殿開始傳來更加清晰的、不祥的隆隆聲,頭頂有細碎的石屑灰塵簌簌落下。這座被徹底驚動的古墓,其結構正在變得不穩定。
“走!”五分鍾剛到,鍾焱立刻下令。
他們架著重傷員,帶著寥寥無幾的物資,踉蹌著衝出冥殿,沿著來時的甬道拚命回撤。身後,崩塌的聲音越來越響,彷彿巨獸在蘇醒、翻身。
來時步步驚心、危機四伏的甬道,此刻在逃命的本能驅使下,竟顯得短暫了許多,盡管依舊濕滑崎嶇。他們幾乎是連滾爬地穿過殘破的陶俑軍陣,避開地麵可疑的陷阱痕跡,經過那令人作嘔的“人燭”石室時甚至不敢多看一眼,隻是拚命加快腳步。
流沙骨井上方臨時搭建的合金板橋還在,他們依次快速通過,下方骨矛森然,流沙沉寂,彷彿在無聲嘲笑著他們的狼狽。
懸棺鐵索在陰風中微微搖晃,棺蓋有的敞開,有的緊閉,但裏麵的東西似乎隨著魔影的覆滅(或者說被重新鎮壓)而徹底沉寂了,並未再出來襲擊。他們手腳並用地爬過濕滑的鐵索,下方深淵的冷風呼嘯,如同送葬的哀歌。
碑林依舊死寂,無字的石碑上抓痕猙獰,但那種精神壓迫感似乎減弱了許多。或許,那些怨魂真的以某種形式“融入”了最終的鎮壓。
鬼哭徑的霧氣散了大半,隻剩下陰冷的濕氣。山瘴稀薄,但那股甜膩的腐敗花香依舊隱隱約約。
他們不敢有絲毫停留,憑著記憶和殘存的指北針,在昏暗的天光下(不知是黃昏還是黎明)向著山外拚命跋涉。每個人都透支著最後的體力,傷員全靠意誌和同伴的攙扶在支撐。
不知走了多久,當第一縷真正的、帶著草木清新氣息的山風,吹拂在臉上時,所有人都恍惚了一下。他們跌跌撞撞地衝出一片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開朗——是之前直升機降落的林間空地邊緣!
天光晦暗,鉛雲低垂,似乎快要下雨了。林間空地上,之前戰鬥和直升機起降的痕跡還在,但空無一人。
他們真的……出來了?
劫後餘生的茫然和虛脫感瞬間席捲了所有人。幾乎是不約而同地,還能站立的幾人腿一軟,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連手指都不想再動一下。重傷的鐵河和老九被小心地放平。
花無殤靠著一棵樹幹滑坐下去,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林薇挨著他坐下,兩人誰也沒說話,隻是看著陰沉沉的天空,感受著劫後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
鍾焱強撐著站直,拿出那台在墓中幾乎失去作用的衛星電話,嚐試調整天線,尋找訊號。片刻後,他對著話筒,用最簡練的語言匯報了坐標、傷亡情況和緊急醫療需求。
接下來,便是漫長的、煎熬的等待。每一分鍾都像一個世紀。傷口在冷卻後開始傳來尖銳的疼痛,疲憊如同潮水般要將人淹沒。沒有人說話,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傷員偶爾壓抑的呻吟。
直到天際傳來熟悉的、如同天籟般的直升機旋翼轟鳴聲。
兩架塗著民用標識但改裝過的直升機穿破雲層,降落在空地上。艙門開啟,跳下來的不僅有林振華安排的醫療隊,還有幾名穿著與鍾焱風格相近、神情冷峻的人員。
傷員被第一時間抬上直升機,進行緊急處理。花無殤和林薇也被要求登機,接受檢查和初步隔離。
在登上舷梯前,花無殤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龍隱山籠罩在沉沉的暮靄之中,林木幽深,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但他知道,那座山,那個墓,裏麵埋葬的不僅僅是唐代的隱秘和邪異的金身,還有他們同伴的鮮血,以及……下一次不知指向何方的、紋路的召喚。
直升機拔地而起,將噩夢般的山林拋在下方。
機艙內,醫療人員為花無殤和林薇檢查了左臂的紋路,又檢測了那枚虎符玉器,記錄了大量資料。鍾焱和秦眉與後來的人員低聲交談著什麽,神情嚴肅。
花無殤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左臂傳來玉器冰冷的觸感和紋路被鎮壓後的沉重麻木。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閃過墓中的一幕幕:殉葬坑的白骨、碑林的抓痕、人燭的痛苦麵孔、陶俑軍陣的肅殺、流沙骨井的險惡、鐵甲屍的凶悍、冥殿的宏偉與邪異、魔影的恐怖、還有同伴們倒下的身影……
他緊緊握了握口袋裏的玉器。
三十天。
新的倒計時,在返回現代文明的轟鳴聲中,無聲地開始了。而紋路下一次蔓延會指向哪裏,無人知曉。
隻有等待。在暫時的安全中,煎熬地等待麵板下那冰冷的墨線,再次蘇醒,勾勒出通往下一座地獄的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