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生死甬道
石穴內的平靜如同薄冰,被岩縫深處那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輕易打破。聲音很輕,但在死寂中卻如同擂鼓,敲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
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屏息凝神,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條他們剛剛逃出生天的、幽深狹窄的岩縫。探燈的光束射入其中,隻照亮了入口附近濕滑的岩石,更深處依舊是一片吞噬光線的黑暗。但那窸窣聲,卻如同跗骨之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不是沉重的腳步聲,也不是岩石摩擦聲,更像是什麽多足的、體型不大的東西,在快速爬行時,肢體與岩石表麵刮擦發出的聲響。密集,迅速,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節奏感。
“是屍蟞?還是別的墓穴生物?”林薇壓低聲音,握緊了手中的戰術刀。在古墓深處,往往滋生出一些依賴陰氣腐物生存的詭異蟲豸,有些甚至帶有劇毒或腐蝕性。
秦眉已經快速收起了能量導流裝置和金屬圓盤,將那個裝有暗紅玉牌的黑布袋塞進花無殤的揹包,動作幹淨利落。她側耳傾聽片刻,眉頭微蹙:“聲音訊率雜亂,不止一個源頭。體型判斷不大,但數量可能很多。不能留在這裏,石穴沒有退路。”
“往哪走?”李茂聲音發顫,他現在對任何未知的黑暗都充滿恐懼。
秦眉的探燈光束掃過石穴四周。這個葫蘆形石穴除了他們進來的那條岩縫,在另一端,靠近穹頂的位置,似乎還有一道更加狹窄、幾乎被垂落的鍾乳石完全遮掩的裂縫,有極其微弱的空氣流動跡象。
“上麵,那道縫。”秦眉指向那邊,“有氣流,可能通往別處。但很窄,需要攀爬。”
攀爬?看著那幾乎垂直、布滿濕滑苔蘚和尖銳鍾乳石的岩壁,以及那道僅容一人側身擠過的黑暗縫隙,李茂和王海臉上都露出絕望的神色。他們還要抬著昏迷的鋒刃和鍾焱!
“必須走。”花無殤掙紮著站起來,左臂的劇痛和身體的虛弱依舊,但虎符玉器的溫潤氣息和剛剛獲得的鎮壓效果,讓他恢複了一絲力氣,頭腦也清醒了許多。“那些東西快到了。李茂,王海,用最後的繩子,把鋒刃和鍾隊綁在我們身上,背著走。秦眉開路,林薇和我斷後。”
沒有時間爭論或恐懼。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李茂和王海用顫抖的手,將所剩無幾的繩索,盡量牢固地將鋒刃和鍾焱分別綁在秦眉和林薇的背上(秦眉堅持自己背更重的鋒刃),花無殤則拒絕了別人幫忙,表示自己還能走。實際上,他左臂幾乎無法用力,全憑意誌支撐。
秦眉率先向岩壁走去。她觀察了一下岩壁的結構和那道裂縫的位置,選擇了一條相對可行的攀爬路線——利用幾處突出的鍾乳石和岩壁縫隙作為支點。她沒有使用任何工具,僅僅依靠雙手雙腳,動作輕盈而精準,如同壁虎般迅速向上攀爬,很快抵達了那道裂縫入口,探身進去觀察了一下。
“安全,可以通行,長度未知。”她簡短地匯報,然後解下背上的鋒刃,用繩索小心地放下去,讓下麵的林薇等人接住,準備用傳遞的方式將人和裝備送上去。
就在他們開始傳遞鋒刃時,岩縫入口處的窸窣聲陡然變大!
緊接著,一片黑壓壓的、如同潮水般的影子,從狹窄的岩縫中湧了出來!
那不是屍蟞。
而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
它們大約有巴掌大小,身體扁平,覆蓋著一層油亮的、暗綠色的幾丁質甲殼,甲殼上布滿了細密的、彷彿眼睛般的詭異花紋。身體兩側生長著密密麻麻的、如同蜈蚣般的細足,移動起來速度快得驚人。它們的頭部沒有明顯的眼睛,隻有一張不斷開合、布滿細密鋸齒的圓形口器,口器中滴落著粘稠的、散發著酸腐氣味的透明液體,落在岩石上,立刻冒起淡淡的青煙。
“是‘蝕岩蚰’!快!它們分泌的酸液能腐蝕岩石和血肉!”秦眉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急促,“不要讓它們靠近!尤其是不要被酸液濺到!”
話音未落,最先湧出的十幾隻蝕岩蚰已經發現了石穴中的“獵物”,口器開合間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噠”聲,如同發現了盛宴,潮水般向著正在岩壁下忙碌的幾人衝來!
林薇立刻將玉蟬的光芒調到最亮,乳白色的光暈擴散開來。蝕岩蚰似乎對玉蟬的清輝有些忌憚,衝在最前麵的幾隻速度明顯放緩,在光暈邊緣徘徊,發出焦躁的哢噠聲。但後麵的蟲子源源不斷湧出,很快,蟲潮的邊緣就開始試探著衝擊光暈。
“快上去!”林薇對正在向上攀爬傳遞繩索的李茂喊道,同時揮動戰術刀,將一隻試圖從側麵繞過光暈的蝕岩蚰劈飛。刀鋒與甲殼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那蟲子被劈得翻滾出去,甲殼上留下一道白痕,竟然沒有碎裂,掙紮幾下又爬了起來,更加凶猛地衝來。
王海嚇得尖叫一聲,手一鬆,正在向上拉的、綁著鍾焱的繩索差點滑脫,幸好被旁邊的花無殤用右手死死抓住。花無殤忍著左臂劇痛,單臂用力,配合著上麵秦眉的拉扯,艱難地將鍾焱向上提。
更多的蝕岩蚰湧來,它們似乎適應了玉蟬的光暈,開始從各個方向,悍不畏死地衝擊。酸液如同雨點般濺射,落在眾人的衣物、裝備上,立刻腐蝕出一個個小洞,冒出刺鼻的白煙。林薇的褲腳被濺到一點,布料瞬間焦黑碳化,麵板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啊!”王海的腳踝被一隻蝕岩蚰爬上來咬了一口,雖然隔著褲子,但那酸液瞬間灼穿了布料,蝕入皮肉,疼得他慘叫一聲,差點摔倒。
“堅持住!就快好了!”秦眉在上麵低吼,她已經將鋒刃拉進了裂縫,此刻正全力協助花無殤和李茂,將鍾焱和嚇壞了的王海向上拉。
花無殤一邊用力,一邊還要分心用腳踢開試圖爬到他腿上的蟲子。幽藍匕首在右手,每次揮動都能逼退或劃傷幾隻,但這些蟲子的甲殼異常堅硬,很難一擊致命。酸液濺在匕首上,發出滋滋聲響,卻無法腐蝕那幽藍的材質。
終於,在蟲潮即將徹底淹沒他們之前,鍾焱和王海被拉了上去。秦眉立刻放下繩索。
“林薇!花無殤!快!”秦眉喊道。
林薇掩護著花無殤,兩人且戰且退,來到岩壁下。林薇先將花無殤推上繩索,自己則揮舞著玉蟬和戰術刀,抵擋著四麵八方湧來的蟲潮。玉蟬的光芒在蟲群不間斷的衝擊和酸液腐蝕下,開始變得明滅不定,範圍急劇縮小。
“林薇!上來!”花無殤爬到一半,回頭看到林薇被蟲群包圍,心急如焚。
林薇一咬牙,將玉蟬狠狠砸向蟲群最密集的地方!玉蟬落地,乳白光芒猛地一漲,將周圍的蝕岩蚰暫時逼退,她趁機抓住垂下的繩索,手腳並用,快速向上攀爬。
然而,就在她爬到一半時,一隻格外碩大、甲殼顏色深得發黑的蝕岩蚰,猛地從岩壁側麵彈射而起,口器大張,朝著林薇的後頸咬去!
花無殤在上麵看得真切,想也不想,右手幽藍匕首脫手飛出!
“嗤!”
匕首精準地貫穿了那隻蝕岩蚰的身體,將其釘在了岩壁上!蟲子瘋狂掙紮,酸液四濺,但很快不動了。
林薇驚出一身冷汗,加速攀爬,終於被上麵的秦眉和花無殤拉進了裂縫。
下方,失去了玉蟬光芒的壓製,蟲潮瞬間淹沒了他們剛才站立的地方,黑壓壓一片,湧動著,哢噠聲不絕於耳。但它們似乎對攀爬垂直岩壁興趣不大,隻是聚集在下方,如同黑色的潭水,不斷翻滾。
四人擠在狹窄、潮濕、僅容人側身擠過的裂縫中,驚魂未定地喘息。下方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哢噠聲漸漸遠去,但誰也不敢保證那些蟲子不會追上來。
裂縫並非水平,而是傾斜向上,內部更加崎嶇難行,尖銳的岩石凸起和濕滑的苔蘚無處不在。他們背著昏迷的同伴,行動極其艱難,幾乎是蹭著岩壁一點點向前挪動。
黑暗,壓抑,疲憊,傷痛,以及隨時可能從前方或後方出現未知威脅的恐懼,如同無形的枷鎖,緊緊纏繞著每一個人。
不知在黑暗中行進了多久,裂縫的走向開始變得平緩,前方隱約傳來微弱的光亮和……水聲?
不是地下河那種奔湧的水聲,而是更加綿密、輕柔的,彷彿無數細流滴落的聲音。
“前麵有空間,小心。”秦眉低聲示警,放慢了腳步。
他們小心翼翼地擠出裂縫的盡頭。
眼前是一個相對開闊的、漏鬥形的天然溶洞。溶洞頂部有無數細小的縫隙,不知從何處滲下的地下水,沿著洞頂的鍾乳石緩緩滴落,在下方的水窪中激起連綿不絕的叮咚聲,匯成一片空靈而詭異的背景音。洞內彌漫著濃重的水汽和淡淡的礦物質氣味。
溶洞的地麵崎嶇不平,布滿了大小不一的水窪和滑溜的石頭。而在溶洞的另一端,赫然出現了兩條岔路。
一條繼續向上,是陡峭濕滑的天然石階,隱沒在上方的黑暗中,有微弱的氣流向下吹拂,帶著一絲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息,似乎通往地麵?
另一條則平直向內,洞口寬闊,人工修鑿的痕跡明顯,兩側甚至能看到殘存的壁燈托架,顯然是一條墓道。墓道深處黑黝黝的,散發出更加濃鬱的、熟悉的墓室陰冷氣息。
向上的路,可能意味著出口,意味著逃離這座死亡疑塚的希望。
向內的路,可能通往疑塚更深層、更核心的區域,或許藏著更多關於紋路、關於父親、關於這一切的秘密,但也必然伴隨著更極致的凶險。
他們此刻的狀態,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兩名隊友重傷昏迷,其他人也個個帶傷,體力透支,精神瀕臨極限。玉牌已經到手,鎮壓已經完成,理論上,他們最迫切的目標已經達成。此刻選擇向上,逃離這裏,似乎是最合理、最安全的選擇。
花無殤的目光在兩條岔路之間遊移。向上的路,散發著自由的誘惑。但父親筆記本裏那些未解的謎團,言言獨自斷後的身影,這座疑塚深處那可能存在的、關於紋路源頭的終極答案,如同無形的鉤子,拉扯著他的心。
林薇看著他,又看看昏迷的鋒刃和鍾焱,低聲道:“花無殤,我們……”
她的話沒說完。
因為,從那條向內的、人工墓道的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清晰的、沉重的、彷彿金屬摩擦地麵的拖曳聲。
“鏘啷……鏘啷……”
那聲音緩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正在向著他們所在的位置,緩緩靠近。
伴隨著拖曳聲,還有一股更加清晰的、混合著鐵鏽、塵土和……淡淡血腥味的陰冷氣息,從墓道中湧出。
不是蟲群。不是屍骸。
那聲音,那氣息,讓花無殤瞬間想起了齒輪大殿中,那尊高大恐怖的石像巨屍!
難道……它追下來了?還是墓道深處,有別的守衛被驚動了?
向上的生路就在眼前。
向內的未知威脅正在逼近。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疲憊不堪的隊伍,站在生與死、逃離與探尋的十字路口,麵臨著最後的抉擇。
而他們身後,那條他們剛剛爬出的、藏著蝕岩蚰的狹窄裂縫中,那令人不安的窸窣聲,似乎又隱隱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