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三更驗屍，枯屍留符------------------------------------------，京兆府的淫雨連下了七日。，青石板路上的積水混著泥汙，順著牆根淌進西城區那座廢棄的樂坊裡，衝不散滿地的血腥氣。半個時辰前，京兆府的捕快親眼看著吏部主事王景元撐著油紙傘，孤身走進了這處荒宅，可等他們踹開大門衝進去時，堂屋裡隻剩下了一具蜷縮的屍體。，正逢三更天。，府尹周大人摔碎了三個茶碗，連換了三個仵作，愣是冇人敢接這樁爛差。，是太邪門。，王景元的屍身縮成了垂髫孩童大小，皮肉乾癟得貼在骨頭上，筋膜枯得像老藤纏樹，看著至少死了三五個月。可半個時辰前，還有十幾雙眼睛看著他活著走進廢宅，更有人說，那屍身的脖頸上，纏著一圈凡人看不見的黑影子，碰過的人當晚就發了高熱，滿嘴胡話喊著有鬼。，誰都怕沾了這晦氣，更怕查不出案子，擔了個“驚擾鬼神、攪亂京城”的罪名，丟了飯碗都是輕的。，想起了府裡那個最不怕死人，也最冇人在意的晦氣星。“去，把陸承燼叫來。”，冰冷的雨絲順著衙役的油紙傘邊緣落下來，砸在陸承燼的皂色仵作服上。他剛從被窩裡被拽起來，身上還帶著夜裡的寒氣，手裡拎著那個用了三年的驗屍箱，箱角磨得發亮，是父親陸慎留下的舊物。，腳步都帶著慌，嘴裡不停唸叨著“陸仵作，你可千萬小心，那案子邪門得很”，陸承燼冇應聲，隻垂著眼，踩著積水往前走，靴底碾過水窪，冇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他是罪臣陸慎的兒子。，京兆府提刑官陸慎被扣上了“勾結邪祟、畏罪自戕”的罪名，一夜之間從人人敬重的提刑官，成了人人唾罵的國賊。他從官宦子弟，跌進了泥裡，成了京兆府最底層的仵作，三年來，府裡冇人願意跟他多說一句話，都怕沾了他身上的晦氣。，纔會落到他頭上。，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外麵的雨聲，卻隔不住那股子混著腐朽與血腥的陰冷氣息。陸承燼推開門的瞬間，穿堂陰風捲著雨意撲過來，把房裡兩支白燭吹得明明滅滅，燭火晃得案板上的屍身，影子在牆上扭成了詭異的形狀。

引路的衙役把人送到就跑了，連門都不敢多待，偌大的停屍房裡，隻剩下他和一具屍體。

陸承燼反手關上木門，落了門閂，又拿頂門棍死死抵住，動作不緊不慢，指尖穩得冇有一絲顫抖。他把驗屍箱放在旁邊的條案上，打開，裡麵的驗屍尺、驗屍刀、銀針、棉紙、皂角，擺得整整齊齊，每一件都擦得鋥亮。

他抬眼，看向案板上的屍體。

和衙役說的分毫不差。

整具屍身蜷縮著，原本七尺高的成年男子，縮得隻有孩童長短，周身皮肉乾癟枯槁，緊緊貼在骨骼上，皮下筋膜呈蜂窩狀的空朽，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吸乾了所有的血肉與水分。眼窩深陷下去，嘴唇縮得冇了蹤影，露出一口發黑的牙，看著就像在亂葬崗裡埋了數月的枯屍。

陸承燼戴上細麻布手套，先點燃了三炷安魂香，插在案頭的香爐裡。燭火穩著，香灰卻冇有下墜，直直向上捲了三圈，落在他腳邊的青石板上。

他冇動，隻按住了腰間的驗屍刀，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停屍房。

門窗都封死了，風從哪裡來？

不過一瞬，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屍體上，俯身，開始按《洗冤集錄》的標準流程，一步步驗屍。

先查周身外傷。指尖撫過屍身的每一寸皮膚，從頭頂到足底，冇有一處創口，冇有一絲中毒的青紫痕跡，脖頸無縊痕，胸腹無擊打傷，連尋常磕碰的淤青都冇有。

再查屍僵。指尖按壓屍身的手臂、腿部、下頜，屍僵已經蔓延至全身，關節僵硬無法彎折，按《洗冤集錄》所載，屍僵遍及全身，死亡時間當在六個時辰以上。可陸承燼指尖微微用力，卻發現屍僵的內裡帶著詭異的綿軟，並非正常死亡的僵直，更像是精血驟失後的強行攣縮。

他抬眼，看向屍體的眼窩。

角膜渾濁程度極輕，瞳孔雖縮成了針尖大小，卻並未徹底散掉，眼底蒙著一層灰黑色的霧狀翳膜，這是死亡不超過兩個時辰，纔會有的征象。

最後，他用驗屍刀劃開死者的胃部，一股淡淡的酒氣混著未消化的食物氣息散出來。胃容物裡，能清晰分辨出半個時辰前，王景元在府裡吃的蓮子羹與桂花糕，殘渣完整，幾乎冇有消化。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個結論——死者的死亡時間，不超過兩個時辰。

甚至，就在他走進那座廢樂坊的前後。

可這具枯槁的屍身，明明是死了數月的模樣。

陸承燼的指尖頓了頓，三年來刻意壓在心底的東西，像被雨水泡開的種子，在這一刻破土而出。他見過這種矛盾，在三年前父親陸慎那本被官府硃筆劃得麵目全非的屍檢記錄裡，那些被強行塗掉的字裡，就藏著一模一樣的描述。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指尖繼續往下探，撫過死者死死攥緊的右手。

死者的拳頭攥得極緊，五根手指蜷曲著扣進掌心，尋常仵作根本掰不開。陸承燼卻憑著多年驗屍練出的巧勁，順著指骨的縫隙一點點施力，終於掰開了那隻僵硬的手。

掌心躺著半枚青銅符。

符身已經被死者的體溫焐得發涼，邊緣有一道不規則的缺口，上麵刻著繁複的雲紋，紋路深處還嵌著一點早已乾涸的黑血。陸承燼的指尖撫過那道缺口，指節瞬間發白，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他貼身的衣襟裡，藏著半枚一模一樣的青銅符。

那是父親陸慎出事前一晚，塞到他手裡的遺物，三年來，他日夜貼身帶著，符角那道細微的磕碰痕跡，他閉著眼都能摸出來。而此刻躺在死者掌心的這半枚，紋路、缺口、甚至那道磕碰的痕跡，都與他懷裡的那半枚，嚴絲合縫。

陸承燼的心臟猛地一沉，指尖繼續撫過死者的脖頸。

凡人的肉眼看不到任何東西，可他常年與屍體打交道，指尖對陰寒之氣的敏感遠超常人。就在死者脖頸的第三、四節頸椎處，他摸到了一道冰涼的印記，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帶著刺骨的陰寒，順著指尖往他骨頭裡鑽。

這道印記的輪廓，與父親屍檢報告裡，被墨汁強行塗抹遮蓋的那道記錄，分毫不差。

三年前父親的死，根本不是官府定論的畏罪自戕。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炸開的瞬間，案頭的白燭，驟然全滅。

整個停屍房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冰冷的陰風捲著濃鬱的血腥味，從四麵八方撲麵而來，房裡所有空置的棺木，都開始發出砰砰的撞響，像是有無數東西在裡麵瘋狂抓撓。

陸承燼瞬間握緊了腰間的驗屍刀，身體貼住身後的牆壁，目光死死盯著案板的方向。

黑暗裡，傳來了枯骨摩擦的細碎聲響。

緊接著，是沙啞詭異的低語，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黏膩又陰冷，一字一句鑽進他的耳朵裡。

“陸慎的兒子……”

“找到你了……”

案板上的枯屍，猛地睜開了深陷的眼窩。

空洞的眼眶裡冇有眼珠，隻有濃稠的黑血，順著眼窩汩汩湧出，順著案板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它僵硬地抬起枯瘦的手，五根手指蜷曲成爪，指甲長得像淬了毒的尖刀，帶著刺骨的寒意與濃鬱的血腥氣，直抓向陸承燼的咽喉。

陰風捲得他衣袍獵獵作響，那隻鬼爪帶著能凍結神魂的陰寒，距他的咽喉，隻剩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