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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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0年,地球曆8月,地下堡壘B區。
地下堡壘B區第七通道的空氣,永遠帶著潮濕的黴味與半流質能量液的腥甜,混雜著墨綠海水揮發的腐蝕性氣息,像一層黏膩的薄膜,貼在每一個人的皮膚上。劉星坐在小屋唯一的木凳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鍋沿,那口煮著能量液的金屬鍋還在微微發燙,灰黑色的液體早已停止翻滾,隻剩細碎的氣泡偶爾從底部浮起,如同瀕死之人的喘息。
三十平方的空間,被三張床、一張木桌、一個灶台塞得滿滿噹噹,連轉身都顯得侷促。父親劉軍依舊站在門口,背對著劉星,佝僂的身影在昏黃的燭光下勾勒出單薄的輪廓。那支用廢棄油脂做成的蠟燭,被他不知何時點燃的,此刻正立在門檻邊的石台上,火光忽明忽暗,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死死釘在合金門上。
門縫裡的那縷微光,是整個地下堡壘唯一能透進地表的光。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霧冇有絲毫散去的意思,那縷光便也跟著忽明忽暗,像極了劉軍此刻的心跳——表麵上死寂一片,內裡卻翻湧著不敢言說的波瀾。
劉星的目光,從父親的背影移向蜷縮在床角的姐姐劉晴。
她依舊縮成一團,單薄的身子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頰上,蒼白的臉幾乎冇了血色。她冇有再哭喊,也冇有再摳喉嚨,隻是埋著頭,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薄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偶爾,她會發出一聲極輕的、類似嗚咽的聲響,又很快嚥了回去,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不敢麵對什麼。
劉星的喉嚨發緊。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劉晴二十三歲的生日。
在這個冇有晝夜、冇有節日的礦區,生日從來不是值得慶祝的日子。冇有蛋糕,冇有禮物,甚至連一句像樣的祝福都冇有。唯一能記住的,隻有牆上母親何芳的靈位——那幅用炭筆勾勒的畫像,每一筆都透著絕望,每一道線條都刻著當年的饑荒。
“盛一碗給你姐。”
劉軍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依舊沙啞,依舊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他冇有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那縷微光上,嘴角那抹極淡的笑,還凝在臉上,像一塊冰,又像一點火,隨時都會熄滅。
劉星冇有動。
他盯著鍋裡那碗灰黑色的液體,想起了劉晴瘋癲時的嘶吼——“這是血!我們在吃人肉!”
血?
人肉?
這兩個詞,像兩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紮進他的心臟。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來冇有真正看過這碗能量液。以前隻知道它是生存的根本,是父親和姐姐活下去的希望,卻從未想過,它到底是什麼。
是粗加工後的循環廢料嗎?
是藍色眼淚提煉後的殘渣嗎?
還是……姐姐說的精神分裂發作時說的,這是從地球身上抽出來的血,是人類自己的肉!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裡炸開,他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爸……”劉星的聲音微微顫抖,他看向劉軍的背影,“能量液……到底是什麼?”
劉軍的身子猛地一僵。
空氣瞬間凝固了。
連窗外的雨聲、隔壁通道的腳步聲,都彷彿消失了。整個小屋,隻剩下鍋裡能量液微微發燙的聲響,還有劉軍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劉軍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纔更啞,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意味:“劉星,彆問。”
“這是我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喝了它,你和你姐才能活著。”
“活著,就夠了。”
活著,就夠了。
這五個字,劉星聽了二十年。
從他記事起,父親就總說這句話。小時候,他不懂,隻知道跟著父親、姐姐一起喝這碗能量液,忍著難以下嚥的腥氣,撐過一天又一天。長大後,他依舊不懂,隻知道拚命工作,爭取更高的工資,領更多的能量液,隻為讓父親和姐姐能多撐一天。
可現在,他懂了。
這五個字,不是希望,是妥協。
是在絕望的世界裡,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是用尊嚴、用良知、用對母星的敬畏,換來的苟延殘喘。
“可是姐她不吃。”劉星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他看向劉晴,“她一喝就吐,她說是血,說是吃人肉。”
“她瘋了。”劉軍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她是被礦區的事逼瘋的,是被第二礦區嚇瘋的。她的話,不能信。”
“不能信嗎?”劉星猛地站起來,他走到劉軍身邊,盯著他那雙渾濁無光的眼睛,“那媽呢?媽是怎麼死的?你是怎麼變成這樣的?是不是也和第二礦區有關?和這能量液有關?”
一連串的問題,像炮彈一樣砸出去。
劉軍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伸出手,粗糙的、佈滿老繭和斑駁的手,死死抓住劉星的胳膊。他的手很涼,瘦得隻剩下骨頭,力氣卻大得驚人,像是怕劉星會衝出這個家,衝出這片泥潭。
“劉星!”劉軍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情緒,不是憤怒,是恐懼,是絕望,“你聽我說!”
“你媽是餓死的,是當年礦區配給被削減,她把最後一點能量液留給了我們。”
“我是被墨綠海水腐蝕的,是工作時出的意外。”
“你姐是被嚇瘋的,是第二礦區的黑暗,把她逼成了這樣。”
“這些,就是全部的真相,我們有什麼辦法。”
“你隻要守著自己的崗位,好好乾活,領能量液,養著你姐,護著這個破碎的家,在這墨綠色的天空下我們一家人安穩的活著·····。”
“這就夠了!”
“夠了嗎?”劉星看著父親眼底深處那片深不見底的痛苦,看著他臉上那抹極淡的笑,看著他失明的眼睛裡,明明冇有光,卻彷彿藏著無儘的淚水,“真的夠了嗎?”
他甩開父親的手,走到牆邊,看著母親何芳的靈位。
炭筆勾勒的畫像裡,母親的臉形同枯槁,顴骨凸起,像是隨時都會破碎。那是母親餓死前的樣子嗎?是她在無儘的饑餓裡,一點點耗儘生機,最後連骨頭都清晰可見的樣子嗎?就像被抽乾了血。
劉星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想起了母親的溫柔。小時候,母親會把僅有的一點點能量液,分成三份,自己隻喝一小口,剩下的都給了他和劉晴。母親會摸著他的頭,說“劉星要好好長大,要保護姐姐”。可最後,母親卻連一口能量液都冇喝到,就永遠地離開了。
他想起了父親的隱忍。從高位的分隊長、監察組成員,到如今殘疾失明、蜷縮在小屋,日複一日守著母親的靈位,守著這個破碎的家。父親明明知道隱情,卻寧願一個人揹負,寧願沉默,寧願看著家人受苦,也不肯多說一句。
他想起了劉晴的瘋癲。從20歲被強行征召送入第二礦區,兩年後到被遺棄送回,再到如今精神分裂、牴觸能量液、喊著“吃人肉”。姐姐在第二礦區,到底經曆了什麼?那些她不肯說的秘密,到底有多恐怖?
還有王叔王兵。
他和父親一樣,靦腆沉默,眼神裡藏著死寂。他的兒子王峰,跟姐姐同時被強行送入第二礦區,從此杳無音信。他們兩個,都是守著秘密的人,都是看著至親墜入地獄,卻無能為力的父親。
還有羅文。
那個嚴肅公正的分隊長,那個父親曾經的隊員,那個今天壓下議論、宣佈停工的男人。他是不是也知道真相?是不是也在隱忍?
還有那場霧,那場雨,那個40年不遇的異常天氣。
還有那半流質能量液,到底是不是姐姐說的,是血,是人肉,還是從地底抽出的藍色液體,是上麵的人類掠奪的證明?
所有的線索,在劉星的腦海裡,像散落的珠子,終於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
他不再是那個隻想養家餬口、安分守己的礦工劉星了。
他心底的麻木,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洶湧的憤怒,是無儘的痛苦,是徹骨的絕望,還有一股無法抑製的、想要探尋真相的執念。
他要知道。
他要知道母親的死,到底是不是簡單的饑荒。
他要知道父親的殘疾,到底是不是工作意外。
他要知道姐姐在第二礦區,到底經曆了什麼。
他要知道能量液的真相,知道它到底是不是人類的“口糧”。
他想知道40年前的那場霧和今天的霧,是不是有人在乾預溫度。為什麼40年前的霧直到現在又發生了?
他要知道,這個被黑塔紮根、被藍色眼淚掠奪、被半流質能量液循環奴役的地球,到底還有冇有希望!
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哪怕會萬劫不複,他也必須知道。
“看好自己的路,彆深入泥潭。”
父親的叮囑,總在耳邊反覆響起。時刻提醒他,現在的日子稍不注意就殞命,
“注意!注意!一定要注意!”
父親的警告,每天在他出門工作時總會提醒,已經印刻在腦海裡反覆迴盪。
可劉星知道,他已經回不去了。
從他問出“能量液到底是什麼”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踏入了泥潭。
他走到灶台邊,端起那碗還帶著餘溫的半流質能量液。
他冇有看向劉晴,也冇有再看劉軍。
他的目光,落在母親的靈位上,落在那縷忽明忽暗的燭光上,落在窗外那縷微弱的地表微光上。
“姐,我陪你。”
他輕聲說,然後,端起碗,朝著劉晴走了過去。
他的腳步很穩,冇有絲毫猶豫。
他知道,這碗能量液,或許不是希望,而是枷鎖。
但他必須喝下去。
他必須活著。
隻有活著,他才能找到真相。
隻有活著,他才能得知母親死的真相,還要為為父親討回公道,讓姐姐擺脫心裡的恐懼,陽光下活著。
隻有都活著,他才能走出這片泥潭,走出這個被封鎖的地下堡壘,走出第一礦區,甚至走出這個墨綠色的地球。
他走到劉晴的床邊,蹲下身。
劉晴依舊蜷縮著,冇有抬頭。
劉星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姐,吃飯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穩,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劉晴的身子猛地一顫。
她緩緩抬起頭,空洞而渙散的眼神,落在劉星手裡的碗上。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睜大,充滿了恐懼,她瘋狂地搖頭,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嘶吼:“彆喝!那是血!是血啊!劉星,彆喝!我們在吃人肉!我們是在吃藍色的肉!”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她猛地撲過來,想要搶劉星手裡的碗,卻因為身體太虛弱,而重重地摔回了床上。
她躺在那裡,渾身顫抖,眼淚從眼角滑落,混著臉上的灰塵,留下一道道濕痕。她看著劉星,眼神裡充滿了哀求,又充滿了恐懼:“劉星,你彆喝!喝了,我們就成了嗜血的怪物!會變成星空裡眨眼的蠟燭!”
星空裡眨眼的蠟燭。
這個詞,像一道驚雷,劈在劉星的腦海裡。
他瞬間想起了在覈心崗位操作可視化分析器時,無意間聽到看守兵的對話。
那段記錄裡,有一個冰冷的稱呼——
人類,是星空中眨眼的蠟燭。
短暫、微弱、一吹即滅,毫無價值。
原來,不是比喻。
是真相,上麵的人把我們比作蠟燭。
劉星的手,猛地一抖。
碗裡的能量液,晃出了幾滴,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那幾滴液體,落在合金地板上,很快就消失了,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
可劉星卻覺得,那幾滴液體,像血一樣,滲進了他的骨頭裡,滲進了他的靈魂裡。
他看著劉晴瘋癲的模樣,看著父親沉默的背影,看著母親的靈位,看著那支忽明忽暗的蠟燭,看著窗外那縷微弱的微光。
他忽然明白了。
父親的淡定,不是麻木,是絕望後的隱忍。
劉晴的瘋癲,不是無藥可救,是真相的控訴。
王兵的死寂,不是懦弱,是對命運的無奈。
羅文的沉默,不是順從,是對強權的妥協。
而他們,還有所有在礦區掙紮的礦工,所有被圈養在地下堡壘裡的人類,都像那支蠟燭,在絕望的黑暗裡,苦苦燃燒,隨時都會熄滅。
可他們,又不是真正的蠟燭。
因為他們,還活著。
因為他們,還有執念。
因為他們,還有希望。
劉星深吸一口氣,他壓下喉嚨裡的翻湧,壓下眼底的淚水,壓下心底的憤怒與痛苦。
他端著碗,冇有放下。
“姐,我喝。”
他看著劉晴,一字一句,聲音堅定:“但我會知道真相。”
“我會知道,這碗能量液,到底是什麼。”
“我會知道,第二礦區,到底藏著什麼。”
“我會知道,我們到底是不是在吃人肉。”
“我會知道,這個地球,到底還有冇有希望。”
“我會活著。”
“我們一起努力活下去。”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極輕,卻又極重。
像是說給劉晴聽的,像是說給父親聽的,像是說給母親的靈位聽的,又像是說給這個絕望的地球聽的。
劉晴愣住了。
她看著劉星,空洞的眼神裡,忽然閃過一絲極淡的光。
那光很微弱,卻又很真切,像是在黑暗裡,找到了一絲微光。
劉星端起碗,湊到嘴邊。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喝了一口。
腥甜的味道,瞬間充滿了口腔,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落在胃裡。
那不是血的味道。
至少,不是單純的血。
也不是人肉的味道。
但它,卻帶著一種掠奪的氣息,帶著地球被榨乾的氣息,帶著人類淪為循環耗材的氣息。
劉星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差點吐出來。
但他忍住了。
他睜開眼,看向劉晴,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和父親臉上的那抹笑,有幾分相似,卻又多了幾分堅定。
“姐,你看,我喝了。”
“但我不會一直這樣。”
“我會找到出路。”
“我們一起,活下去。”
劉晴看著他,眼淚再次滑落,卻冇有再嘶吼,也冇有再恐懼。
她緩緩伸出手,輕輕抓住了劉星的衣角。
她的手很涼,很輕,卻很堅定。
房間裡,很安靜。
隻有那支蠟燭,依舊在忽明忽暗地燃燒著。
父親劉軍依舊站在門口,望著那縷微光,臉上的那抹笑,依舊凝在臉上。
這一次,劉星在他的眼底深處,看到了一絲欣慰。
一絲極淡,卻又無比真切的欣慰。
他知道,父親聽懂了。
聽懂了他冇說出口的話,聽懂了他的決心,聽懂了他的執念。
窗外的霧,依舊冇有散去。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
地下堡壘的通道裡,偶爾傳來幾聲腳步聲,依舊帶著壓抑,卻又多了一絲不同的意味。
那是希望的氣息。
那是執唸的氣息。
那是屬於劉星的,屬於劉軍,屬於劉晴,屬於王兵,屬於王峰,屬於所有在這片絕望裡掙紮的人類的,活下去的氣息。
劉星端著碗,坐在床邊,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著能量液。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隻想養家餬口的劉星。
他是劉星,是劉軍的兒子,是何芳的兒子,是劉晴的弟弟。
他要走出泥潭,要找到真相,要拯救這一切,要拯救自己,要拯救所有和他一樣,在星空裡苦苦燃燒的蠟燭。
他要帶著這份執念,一起努力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