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壽宴(下)
鎏金銅鶴爐裡沉香嫋嫋,慈寧宮朱漆大門緩緩洞開。
崔韞笙垂著珍珠流蘇的鳳冠微微晃動,衣裳上金線繡就的百鳥隨著步伐輕顫。
身後十二名宮娥魚貫而入,手中捧著八寶攢盒、翡翠漱口盂等物,繡著纏枝牡丹的團扇輕輕遮著拂麵的穿堂風。
崔韞笙坐上慈寧宮主殿的寶座,九鳳銜珠步搖掃過鬢邊,映得鬢角珍珠花鈿愈發瑩潤。
“兒臣恭請母後聖安,願母後福壽康寧。
李允賢腰間玉帶板折射著細碎金光,領著皇子皇孫們在慈寧宮階下跪成整齊隊列。皇後頭戴九翬四鳳冠,朝服上織就的雲霞紋隨著行禮動作輕漾,身後嬪妃們按品階高低依次俯身行禮,頗顯天家威嚴。
“孫兒請皇祖母安,望皇祖母福壽康寧,歲歲今朝。
她抬手虛扶:\"都起來罷。
目光掃過階下滿堂兒孫,眼角細紋裡都浸著笑意,\"難為你們記掛哀家的生辰。
李允賢率先抬手,百名內侍魚貫而入,抬著三丈見方的朱漆描金巨匣。
當鎏金搭扣應聲而啟,眾人倒吸冷氣——整幅《山河日月圖》以金線為河、紅藍寶石嵌作山嶽,崑崙雪峰處綴滿千年冰魄。
輕觸某處,山中暗格彈出西域進貢的夜光璧,映得滿殿恍若白晝。
“此圖集天下七十二能工巧匠之力,耗時三載,以星隕石為底,鮫人淚磨墨,願母後壽與山河同歲,福共日月齊光。
崔韞笙滿意地點點頭:“皇帝有心了,賞!
葉妙音鳳冠璀璨,親自捧出九龍紋玉盒。盒內冰玉托盤之上,九轉還魂丹正散發著五色霞光。
李承曄好奇地望瞭望:“母後,這是何物?
“此丹取長白山千年人蔘王、南海千年珍珠髓,配以蓬萊仙草,經百名道士七七四十九天日夜煉製,傳聞可令人白髮轉黑、百病儘消”
玉盒四周更環繞十二支鎏金累絲鑲鑽的九節如意,每節均鑲嵌鴿血紅寶石,流光溢彩,貴不可言。
“哀家很喜歡”對容霜說:“好生收著罷。
接著貴妃沈清漪穿著娟紗金絲繡花長裙,和錦鼠皮披風,頭戴鎏金點翠垂珠頭冠,雍容華貴。
當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八名宮女托著丈二紅綢緩緩走來。綢布輕揚,露出鏤空金鑲玉的百花賀壽屏風。
“太後孃娘洪福齊天,願太後孃娘,如這屏風上的百花,歲歲嬌豔,永享尊榮。
屏風以和田羊脂玉雕琢,上嵌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珍珠花,花蕊處皆嵌夜明珠,暗處瑩瑩生輝。
“清漪有心了,哀家本不需要這些奢禮,哀家最憂心的就是你的身子,你為曄兒操了太多的心…
“勞煩太後記掛臣妾,是臣妾的不是…
李承稷手捧錦盒,恭維地說:“兒臣獻上和田玉麒麟,恭賀皇祖母福如東海,福壽綿長。
那和田玉雕琢的麒麟
眼珠竟是深海黑珍珠,口吐的祥瑞雲紋,全是用金線掐絲而成!
“這和田玉甚是名貴,你也是費工夫了,日後要幫襯著你父皇上朝理政纔是。
“兒臣遵旨。
睿王李承曄雙手捧著鎏金漆盒說:“皇祖母,孫兒前些日子去北方遊曆,得一寶物,據說千金不換,今日進獻給皇祖母。
崔韞笙搖著團扇,饒有趣味地看著那漆盒:“哦?那哀家可要一睹芳容了。
盒中鋪著西域進貢的天青軟緞,最上層是個核桃大小的琉璃球,裡頭封存著漠北的黃沙,在燭火下泛著細碎的金芒,恍若藏著整個戈壁的落日。
緞子下墊著鏤空銀香囊,打開夾層便湧出蘇合香與月桂交織的異香。
最底下壓著幅卷軸,展開竟是以碎鑽、孔雀石和青金石鑲嵌的千裡江山圖,蜿蜒的金線勾勒出睿王遊曆過的每座城池。
“曄兒冇扯謊,精美絕倫,不輸宮裡的匠人。
\"祖母可知這畫為何冇有儘頭?二皇子指尖拂過卷軸末端留白處。
\"待兒臣尋到崑崙雲海,定要用最純淨的雪水磨墨,親手補上那半闕山河。
“混賬東西!身為皇室血脈,不思為江山社稷殫精竭慮,不憂黎民百姓生計,整日裡遊山玩水、四處晃盪!堂堂皇子放著治國安邦的正事兒不乾,卻癡迷於踏遍什麼“萬裡山河”,這成何體統?
崔韞笙摩挲著鮫綃帕上漸變的花瓣,眼角的細紋裡盛著笑意:“皇帝今日是好日子,就莫要動氣了,人各有誌,哀家可還記得,你少年時就愛玩馬球,倒是把馬球看得比命還重,曄兒愛遊山玩水就讓他去吧,正好給哀家帶些新奇玩意兒。
“父皇常斥兒臣遊曆四方乃大逆不道之舉,言皇子皇孫當以江山社稷為念,殫精竭慮安邦濟民,然兒臣私以為,紙上得來終覺淺,不踏遍萬裡山河,何以知天下疾苦?這一路行來,每至州縣,皆聞百姓稱頌父皇聖德,言及天家無不肅然起敬。今值皇祖母壽誕,兒臣特獻此珍,惟願福壽安康,歲歲今朝,長樂無極!
“好,祖母見到你這樣懂事很是欣慰,就是啊,年歲不小了,要早日拜堂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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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曄低頭作揖:“是。
大太監扯著嗓子喊道:“肅王爺進獻嵌寶石鎏金九鳳屏風一扇,崇王爺呈上的是千年沉香木精雕的百福寶匣,宸王爺送上的深海鮫人綃雲錦鳳袍一身,恭賀太後壽辰。
“祖母!
琉璃窗欞漏下的春光裡,一抹鵝黃雲霞倏忽掠過朱漆廊柱。
薑保寧提著纏枝蓮紋裙裾,綴著金絲蝴蝶的雲頭履在青磚上敲出輕快的鼓點。
她捧著一燈籠形狀的寶物,外麵還罩上了一個罩子說:“祖母!兒臣來遲!
崔韞笙聞言抬起頭,皺著眉關切地詢問:“慢著些…又不是什麼打緊的事。
薑保寧提著裙裾,拾級而上,身姿微屈,行了個標準的萬福禮。
崔韞笙拿著繡帕擦拭著她額頭冒起的汗珠,心裡泛起一陣心疼。
“你身子不好,這樣跑來跑去,著涼了可怎麼好?
“哎呦皇祖母,您太大驚小怪了,寧兒不是好好的嗎!
“好好好,快坐哀家身邊來。
薑保寧攙扶著崔韞笙坐下,笑容燦爛地說:“皇祖母壽辰,兒臣不敢與身旁相伴,拿一方凳在一旁侍奉便好。
崔韞笙握緊她的手,她垂垂老矣,終是抵擋不住歲月的洪流,而佈滿皺紋的手下是後輩的新生。
宮女端來方凳,薑保寧撩起衣襬坐下,情客掀起罩子,露出了她的禮物。
“皇祖母您瞧,是《瑤池祝壽圖》”轉過頭去,對情客使了眼神:“去把香燭拿來。
“這…可是你繡的?
“兒臣就繡了底,蘇繡高超的技藝還是要繡娘來做。
“寧兒有心了,禮物與否,身外之物罷了。
她的指尖觸到那方纏枝蓮紋錦帕時,露出帕下一雙留有血痂的手。
薑保寧猛的縮回手,垂頭望著說:“不打緊。
蒼老的聲音驟然發緊,太後膝頭的團扇\"啪嗒\"墜地,象牙扇骨磕在青磚上裂成兩半。
“寧兒啊,這些勞苦事,你乾嘛事事親力親為啊!銀兩給足了,他們什麼事給你辦不成?你這手,哀家嬌養了你十幾年才養成的白白淨淨的,你又是何苦呢?
她的心口猛的一酸,疼得她自己眼眶也泛起水光。
沈貴妃輕搖團扇,眉眼含著三分憐惜七分打趣:“哎呦喲,瞧瞧這雙玉手遭的罪,倒叫本宮瞧著心疼,到底是太後膝前最得寵的外孫女,這份孝心當真是旁人學不來的。
“清漪,莫要胡諏。
葉妙音在一旁勸解道“是,隻是往後啊,這般勞神費力的活計,寧兒可彆再自己動手了,雖說親手做的物件才顯心意,可若傷了這雙巧手,母後怕是要心疼得好幾宿睡不安穩呢。
崔韞笙佯裝責怪道:“寧兒,你啊,就是不聽話。
沈貴妃忽而想起什麼,輕拍絹帕:“對了,翊王府的金瘡藥最是靈驗,之前皇後姐姐賜給我的傷藥,可不就是翊王府的物件嗎?這時正巧能派上用場。
沈清漪目光掃過殿內眾人,唇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倒是許久不見翊王了,聽聞他與寧兒自幼交好,這會兒怕不是心疼得要找最好的大夫來?
沈貴妃語調拖長,眉眼彎彎看向薑保寧:“不知翊王何在呀?
崔韞笙掃視一圈,始終冇看到李承鄞的身影,倒覺得納悶兒。
“翊王呢?
原本竊竊私語的宮人瞬間噤聲,霎那間,殿內一片死寂。
“許是...軍務繁忙...”有個顫抖的聲音從角落飄出,卻在太後驟然沉下的眉眼中碎成齏粉。
“軍務?按規矩不是太子前去嗎?難道皇帝動了易儲的心思?
李允賢正在喝茶的手頓了頓,想到今天是大日子,努力扯出一絲笑容:“母後說笑了,翊王犯了錯,按規矩去刑獄接受審訊罷了。
“倒是喜聞樂見,犯了什麼錯,堂堂皇子竟送去了刑獄?
“雖說翊王貴為皇子,但牽連進了刺殺一案,朕也不得有所包庇…
“今日哀家陪皇帝聊聊家常也好,皇帝,翊王乃皇後嫡子,身份貴重,大理寺刑獄之地汙穢雜亂,他身為皇室貴胄,在那種地方出入,難免引人議論,於情於理也不該在那醃臢地兒受挫磨。
說到這裡,葉妙音不禁擦了擦眼角的淚:“是啊,陛下,刑獄臣妾進不得,但鄞兒肯定受儘了苦楚…
“皇帝,承鄞那孩子,先帝生前也是看重的,能得先帝認可,還能與寧兒玩在一處,品性斷然不會差,就算你對太子日後的行事有所顧慮,不是還有承鄞可堪培養?
崔韞笙端著茶碗說:“哀家知道你秉公處事的心,但就算此事尚有疑點,也不該讓翊王在獄中受苦。真要落下個“大義滅親”的名聲,於皇室顏麵、於你自己,都無益處。
李允賢握著茶盞的指節泛白,喉間像是被東海進貢的鮫綃纏住,他想到西北的戰事,被刺殺的將領和皇子們的糾紛,腦子裡一團亂麻。
“母後說的是,是兒臣欠考慮了…
轉頭和王丕斌耳語:“他進去幾天了?
“回陛下,翊王殿下去刑獄已經五天了。
李允賢皺起眉:“可威逼利誘,動了刑?
“回陛下,三司和太子殿下負責此事。
他臉上的不耐更甚一分:“傳朕口諭,著翊王暫且好生將養,仔細檢視周身傷口。王必斌聽令!即刻徹查何人膽敢擅動私刑,傷及朕之天家血脈!但凡涉事者,不論是誰,一律拘捕,待翊王調養停當,即刻宣至正殿麵聖,不得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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