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實情
女官匆匆進入內殿,暖香浮動,燭影搖紅,李允賢正慵懶地半臥在臨窗的軟榻上,良妃則居於身側。
“愛妃你身懷皇嗣,不必事事掛心…
她走到良妃旁邊耳語:“翊王殿下求見陛下。
良妃閃過驚恐神色:“且慢。
她切換出溫柔的深情:“陛下,翊王求見。
“哦?
李允賢靠在塌上,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麼?難道說他的這位兒子真的命中不凡僅一日有餘,就查出了要案?
“傳。
李承鄞進來的瞬間,李允賢被驚得手一抖,玄色勁裝肩頭浸染著大片的血跡!額發淩亂,幾縷被汗水浸透的墨發緊貼在蒼白的額角!
那目光,如同兩柄燒紅的利劍,直直刺向榻上醉眼朦朧的帝王!
良妃撥弄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頓,檀木珠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抬起眼簾,那雙總是溫婉如水的眸子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驚與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利審視。
“承…承鄞?”
李允賢驚疑不定,酒意瞬間醒了大半,看著兒子這副駭人的模樣,“你…你這是…成何體統!”
“父皇恕罪,兒臣已明真相!蕭隱也危在旦夕…
李承鄞站在門口,寒風捲起他染血的袍角。
他劇烈地喘息著,目光如利刃般掃過醉態未消的父皇,掃過看似受驚的良妃,最終,那燃燒著怒焰與殺意的視線,死死釘在李允賢驚疑的臉上。
“蕭隱訓練有素,怎會危在旦夕?你詳細說來!
他猛地抬手,沾著蕭隱和自己鮮血的手掌中,緊緊攥著那張染血的、來自王忠的絕筆罪證。
明瑟殿內,暖香凝滯,燭火搖曳。那張染血的薄紙,如同地獄的請柬,靜靜躺在李允賢腳下華貴的波斯地毯上。
王忠泣血的字跡和那枚暗紅如凝血的指印,在昏黃宮燈下刺目驚心。
李允賢站在殿門洞開的寒風中,玄色蟒袍肩頭的血跡在暖閣光線下顯得愈發暗沉。
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燃燒著足以焚燬一切的怒焰,死死釘在李允賢驚疑未定的臉上。
“父皇!”李承鄞的聲音再次響起,而是如同淬了冰的寒鐵,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反而更顯森然的平靜。
“兒臣今夜於廢棄兵械庫,查獲王忠絕筆血書!鐵證如山!”
他染血的手指向地上的血書,“大哥李承稷,東宮詹事府主簿趙德,持其手諭,強提雁回關軍餉銀十五萬兩!烈風堡陣亡將士撫卹銀八萬兩!悉數存入‘永通票號’暗櫃‘甲字柒’!所貪之銀,七成入東宮‘內庫’,三成賄於兵部侍郎周文煥等爪牙!
李允賢的醉意早已被驚得無影無蹤,他臉色由微醺的潮紅轉為一種失血的蒼白。
身體不由自主地坐直,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血書,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軟榻的錦緞扶手,指節泛白。
李允賢的控訴如同冰冷的鐵錘,一錘接一錘。
“周文煥,默許兵部以次充好,剋扣邊軍糧秣!虛報器械損耗!致使去歲寒冬,雁回關守卒凍餒而死者,十之有三!烈風堡遺孀幼子,啼饑號寒,賣兒鬻女者,不計其數!此皆拜太子所賜!
李允賢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胸膛起伏,渾濁的眼中翻湧著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觸怒的帝王威儀。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嗬斥“放肆”或“汙衊”,但看著李承鄞那染血的衣袍、赤紅的雙眼和擲地有聲的控訴,那嗬斥竟卡在喉嚨裡。
“兒臣取得此證,正欲回稟父皇,然前兵部尚書陸毓之子陸霆,竟藏匿廢庫之中,伺機行刺!手持淬毒利刃,招招致命。
“淬毒?
李允賢的聲音乾澀嘶啞,終於擠出了兩個字,帶著驚疑。
“是!”李承鄞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
“劇毒‘蝕骨鏽’!見血封喉!若非……”他聲音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隨即被更深的怒火取代,“若非父皇所遣密探蕭隱,以身擋箭,兒臣此刻,早已是廢庫之中一具冰冷的屍體!
“蕭隱?”李允賢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那是屬於帝王對暗衛獨有的在意,“他如何?”
“蕭隱為救兒臣,身中毒箭!更於搏殺之中……
李承鄞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壓抑的顫抖,那是憤怒與後怕交織。
“徒手抓住陸霆刺向兒臣心口的淬毒長劍!劍刃淬的,不僅是‘蝕骨鏽’!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聲音如同從九幽寒獄中刮出的陰風,帶著揭露最深層黑暗的冰冷與決絕
“那劍刃之上!淬的是西域邪教‘拜火聖壇’秘傳的絕毒陰蠱——‘噬髓蠱’蟲卵!”
“西域蠱毒?!”
李允賢猛地從軟榻上站了起來!動作之大,帶翻了矮幾上的白玉酒杯,酒液潑灑,染濕了龍袍下襬。
他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儘,隻剩下一片駭然的灰白!
李允賢憶起了往事,昔日他的皇祖肅宗皇帝寵妾滅妻,西域聯合韃靼攻入臨近上京的海州,便在海州散佈蠱毒,蠶食澧朝子民心性,幸得孫太醫拯救,才得以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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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濁的雙眼瞬間瞪圓,裡麵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那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觸及帝王最敏感神經的、對通敵叛國的刻骨驚懼與暴怒!
“是!西域蠱毒!”李承鄞斬釘截鐵,字字泣血。
他再次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幾乎要焚穿李允賢眼中的震驚:“貪墨軍餉,蛀空邊軍,如今更勾結敵國西域邪教,以我澧朝將士血肉為食糧,豢養此等滅絕人性之蠱毒!
李承鄞的聲音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明瑟殿的梁柱之上,餘音嗡嗡作響
嫡長子…李承稷…他的太子…他寄予厚望、甚至默許其理政的儲君…
勾結西域?通敵叛國?用將士的血肉…豢養那種陰毒邪祟的蠱蟲?
這個念頭本身,就像一柄淬了劇毒的冰錐,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狠狠紮進了李允賢作為帝王、更作為一個父親最脆弱、最不容觸碰的逆鱗!
李允賢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低頭,看著腳下地毯上那張染血的、如同索命符般的血書,又猛地抬頭看向渾身浴血、眼中燃燒著烈焰與決絕的兒子。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枯槁的手指顫抖著,伸向那張浸透血淚的罪證。指尖在即將觸碰到那暗紅色指印時,猛地頓住,彷彿那血書帶著滾燙的溫度,會灼傷他的帝王尊嚴。
不…不可…能…”
終於,幾個破碎的、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音節,極其艱難地從他緊咬的牙關中擠了出來。
聲音微弱,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種源自血脈本能的、頑固的拒絕!
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目光不再聚焦於血書,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求救般的驚惶和質問,死死射向站在寒風中的李承鄞。
那眼神裡有帝王的震怒,但更深層、更洶湧的,是一種被至親血脈背叛所帶來的、深入骨髓的刺痛和巨大的茫然無措!
“翊王…你…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李允賢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色厲內荏的尖銳,彷彿想用帝王的威嚴強行壓碎這可怕的指控。
“構陷儲君!汙衊嫡長!這是謀逆大罪!”
他試圖用咆哮來掩蓋內心的崩塌,但聲音的顫抖和眼中那無法掩飾的驚惶,卻徹底出賣了他。
他踉蹌著向前一步,龍袍下襬被之前打翻的酒液浸濕,狼狽地貼在腿上。他指著李承鄞,手指抖得如同風中枯葉:“稷兒…他…他是太子!是朕的嫡長子!是未來的…皇帝!他…他怎會…怎可能勾結西域邪祟?!這…這定是有人構陷!是…是周文煥餘孽!是…是西域的離間之計!”
他語無倫次,試圖抓住任何一根可以推翻這噩夢的稻草,目光混亂地在李承鄞染血的衣袍和地上的血書之間遊移。
“父皇!
李承鄞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鐵砧,再次重重砸下,粉碎了李允賢最後一絲僥倖的幻想。
“您親手提拔的親信現在躺在翊天宮裡生死未卜啊…若想求得鐵證,等孫太醫診治完,那支淬有“蝕骨鏽”的幽藍弩箭就是鐵證!若父皇不信,可與兒臣一同前去翊天宮!
李允賢微微一怔,片刻說:“備轎。
一行人匆忙趕往翊天宮,殿內,孫太醫正滿頭大汗地為蕭隱診治,看到皇上到來,急忙跪地行禮。
“陛下萬安。
李允賢顧不上這些,徑直走到榻前,看著奄奄一息的蕭隱,頓時怒不可遏:“好大的膽子!
對孫太醫說:“你告訴朕!統領到底是哪裡傷了?
孫邈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恐懼,開始回稟。
“參見陛下。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大殿中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針,紮在李允賢已然脆弱不堪的神經上。
孫邈的聲音更加低沉,帶著一種直麵深淵般的凝重,轉向了真正的重點:
“至於…蕭隱大人…
“蕭隱大人身中兩處致命之創!
孫邈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後怕“其一,左肩胛下,弩箭貫穿傷!箭簇淬有劇毒‘蝕骨鏽’!臣已拔除箭矢,剜肉剔毒,敷以特製拔毒膏,輔以金針封穴,暫阻毒素侵蝕心脈…然…
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此毒霸道,已傷及筋骨,麻痹之症恐難儘除,左臂…恐有半廢之虞!
“半廢?!
李允賢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榻邊錦緞,指節捏得發白,發出輕微的“咯咯”聲。渾濁的眼中翻湧起複雜的情緒。
有對忠仆的痛惜,但更深的是對這“廢”字背後所代表力量折損的驚怒!蕭隱,是他最鋒利、最隱秘的刀!
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孫邈的聲音陡然變得極其艱澀,帶著一種麵對未知邪祟的恐懼:
“其二…蕭隱大人右手掌心之創…乃徒手抓握淬毒劍刃所致…”
他微微抬起自己那雙猶帶血汙的手,彷彿還能感受到那傷口的恐怖:
“皮開肉綻,深可見骨!指骨碎裂!此乃常人絕難忍受之痛楚!然…此傷之凶險,不在其深,而在其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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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劍刃之上淬的,絕非尋常鏽毒!乃是…乃是西域邪教‘拜火聖壇’秘傳的絕毒陰蠱——‘噬髓蠱’蟲卵!
“噬髓蠱”三字一出,如同驚雷再次炸響!
李允賢的身體猛地一顫,喉頭滾動,又是一口腥甜湧上,被他死死嚥下,嘴角溢位一絲暗紅的血線。
孫邈顧不上帝王反應,語速加快,帶著醫者的急切與恐懼:
“臣早年親眼所見!蟲卵細小如發,遇血則活,已鑽入傷口深處,附著於骨膜之上!
“此蠱以骨髓為食,中者初期筋骨麻痹劇痛,猶如‘蝕骨鏽’之症,極易混淆!待其孵化成蟲,鑽入骨髓…則骨枯髓儘,痛不欲生而亡!此乃…絕戶之毒!非西域核心邪徒,絕難獲得!
他“撲通”一聲再次重重叩首,額頭緊貼冰冷地磚,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的顫抖。
“陛下!老臣…老臣已竭儘全力!以烈酒灼燒傷口,刮骨去卵!敷以能驅百蟲的‘七殺雄黃散’!然…此蠱陰邪詭異,蟲卵微小難絕…臣…臣隻能暫時壓製!
“至於…能否根除…能否保住蕭隱大人性命與右掌…老臣…實無十足把握!全賴…全賴蕭隱大人自身意誌與天意了!
“無…十足把握…
李允賢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他渾濁的目光緩緩移向李承鄞手中緊握的那支幽藍弩箭,又落回地上那張浸透了自己和他人鮮血的罪證。
孫邈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西域”、“蠱毒”、“絕戶”、“邪教”的字眼,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作為帝王和父親的神經上!
蕭隱他暗影中的利刃,為了護住查案的翊王,幾乎被廢掉一臂,更身中這陰毒絕戶的西域蠱毒,生死難料!
李允賢猛地閉上了眼睛!枯瘦的身體在軟榻上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被徹底剝開偽裝、直麵最醜陋真相的、深入骨髓的震怒與恐懼。
他再無法欺騙自己!再無法為那個嫡長子尋找任何藉口!
貪墨軍餉,已是動搖國本!
勾結西域邪教,使用這等滅絕人性的蠱毒…這已不是動搖國本,這是要將整個李氏皇族、整個澧朝江山,都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他猛地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眼珠此刻佈滿了駭人的血絲,裡麵夾雜著被至親背叛後、混雜著暴怒、恐懼與刻骨殺意的火焰。
他枯槁的手指死死摳著軟榻的邊緣,指甲幾乎要嵌入堅硬的紫檀木中!
目光越過伏地顫抖的孫邈,如同淬毒的利箭,死死釘在李承鄞臉上!那眼神不再是質疑,而是某種孤注一擲的、近乎毀滅的決斷!
孫邈的稟報,蕭隱染血的殘軀,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成了點燃帝王最終雷霆之怒的火種。
西域蠱毒的陰影,如同實質的毒瘴,徹底籠罩了這金碧輝煌的翊天宮。
“蕭隱明日可能醒來?
孫邈字字泣血:“蕭大人能否醒來與否,皆看天意。
作為帝王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即使死,也要榨乾所有價值。
“想儘一切辦法讓他醒來,朕要親口問問他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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