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章 夢回少年
恍恍惚惚間,南星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師父師兄們還在,大家都很疼愛這個最小的弟子,可以說是有求必應。南星那會最大的願望,就是師父答應他,十七歲以後可以下山,可是下山以後,遇到了好多好多不好的事,好難過呀,再也回不到過去了,可是要沒有下山,就不會遇到……,夢裏好真實,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
“……喂,醒醒,小和尚,啊,你醒了!你醒了可別再睡著了,不是我嚇唬你,再睡著了說不定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小和尚,小和尚……”
我是有名字的,我叫南星!!不叫小和尚,全身都好痛,這是哪裏?誰在叫我?我好冷呀,睜不開眼睛,不然我要好好瞧瞧,這是誰那麽囉嗦,比大師兄還囉嗦,唸叨起來,沒完沒了!
天冬嘴上唸叨沒完,看小和尚有了知覺,腳下不停,背著人,有些吃力,往醫館走去。南山下撿個小和尚,也看不出來哪傷了,渾身還髒兮兮的,不知是餓的還是摔的,躺在地上叫半天纔有反應,說不定是山上廟裏的小和尚跑出來玩,可不能見死不救!
小和尚生的玉雪可愛,就是此刻嘴唇發白,天冬背著小和尚跑到村裏的醫堂,方大夫也不廢話,人命關天的大事,緩不得,天冬幫不上忙,隻好縮在一邊。
方大夫忙活了一會,小和尚腿上縛上了夾板,細細的餵了一碗熱湯藥,原本就半昏迷的人,一會就呼吸平緩,睡了過去。
“方叔,這小和尚沒大礙吧?”,天冬無措的抓抓頭,心裏有些同情,可憐的小和尚,不知怎麽摔壞了腿。
“沒什麽事,腿斷了,我已經給他接上了,傷筋動骨一百天,要好好養,隻是又受了寒,這才昏迷不醒。”方叔說完,腳不沾地忙別的病人去了。
南星迷茫著醒來的時候,看到陌生的屋頂,身下是軟和的床榻,轉轉僵硬的脖子,看到了一個毛絨絨的腦袋。
“施主,施主,施主……”連喊帶動手,總算把人給叫醒了。
“小和尚,你醒了,現在感覺怎麽樣?”天冬揉揉眼睛,伸個懶腰,終於清醒了。
“不要叫我小和尚,我叫南星,是南邊最亮的那顆星,師傅給我取的,這是哪裏?我為什麽在這裏?有水嘛?我口渴。”
南星掙紮著坐起來,窗外一片黑,隻有點點燭光在暗影裏緩緩跳躍。
“你的腿怎麽樣?還疼嗎?這是南山鎮上的方家醫館,你受傷了,我在南山腳下碰到你的時候,你已經暈過去了,我把你送過來的,醫館的方叔救的你,回頭你得謝謝人家。”
天冬端了一杯溫水給南星,繼續說“你叫我天冬好了,我叫天冬,冬天的天,冬天的冬,話說,你怎麽受傷了,自己摔的?還是遇到了歹人?你是南山寺的僧人?”
“啊,腿確實好痛,但是習武之人這點痛還是可以忍受的!我下山沒遇上壞人,我是南山寺的,第一次下山,下山的路上,林深樹茂,總覺得後麵老是有人跟著我,我害怕,不免走的快了一點,但是又不熟悉路,一腳踩空了,摔了一跤,醒來就在這裏了”,南星不好意思的撓撓自己光禿禿的腦袋,蒼白的臉上,隱隱還有受風寒而引發的發熱,眼睛水潤,臉頰透出淡淡的紅暈。
真是出師不利呀!難得問師兄討來的下山的機會,就這樣白白浪費了,還把自己給摔斷了腿,下次再央求南言師兄,怕是不許了。南星心中懊惱不已。
之前南星睡著了的模樣玉雪可愛,看著乖乖的,現在南星眨巴著大眼睛懊惱,害羞的模樣,又很純真無邪,真的是太可愛了有沒有!天冬受到了可愛暴擊,心想要是自己有個這樣的弟弟就好了,自己一定好好保護他,不讓他受傷!
南星生的唇紅齒白,水靈靈的大眼睛,透著一股聰明勁,灰撲撲的僧衣,襯的臉頰白皙透亮,要不是光光的腦袋,任誰都會覺得這是富人家的一位小公子。
天冬被南星的可愛外表徹底虜獲,下意識想要去照顧這個瓷娃娃,雖然南星看著和自己差不多大,畢竟十七八歲的少年郎,心思都很單純。
天冬忙裏忙外照顧南星吃飯,煎藥,喂藥,伺候洗漱,忙完已經夜深了,家裏已經打好招呼了,母親也同意天冬留在醫館照顧南星。
收拾完,天冬轉眼又出門了。
南星以為天冬離開回家了,到底沒出聲挽留,心底也明白,折騰人家老半天,不好再麻煩天冬了。但是看到天冬去而複返,眼睛還是瞬間又亮了起來。
“南星,你是病人,我陪你一起睡一屋,夜裏也好照顧你,有需要,或者不舒服的話,你叫我一聲,我睡覺淺,我起來照顧你。”
“天冬,今天謝謝你救了我,我師兄要和我一起下山來著,是我逞能,結果還把自己給摔了,要不是遇上你,我指不定今晚還暈在林子裏,那就凶多吉少了,聽說林子裏到了晚上,會有很多綠眼睛的走獸,會吃人的!”,南星輕輕挪動左腿,擺好姿勢看著天冬在地上打鋪蓋。
“到了晚上,林子裏確實不安全,林深樹密,走獸多,危險也多,你是吉人自有天相,用你們佛家的話說,就是佛祖保佑你的。我也是趕巧遇上的,佛祖不是講究緣分嘛?咱倆這也是有緣分,才遇上的嘛,咱倆差不多大,之後就是朋友了,朋友就不要那麽見外了。”
天冬一邊陪南星說話,手裏活也沒停,手腳麻利的整理好地鋪,躺在褥子上,被子拉到臉上,露出黑黝黝的眼睛,看著南星,邊說話,邊眨眼,示意南星該休息了。
撲閃撲閃的眼睛,可真像後山樹上的鬆鼠呀,南星心裏癢癢的,由心裏流到四肢的暖意,讓南星忍不住眯起眼睛,淺淺的笑起來,“那你就是我下山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哈哈,摔的不冤,我有朋友了!”
“南星,你一個人下山,你是出來玩的嘛?你在外留宿,寺廟方丈會找你麻煩嗎?”
“師傅要看到我這個慘樣,心疼都來不及,怎麽會罰我呢,我和大師兄約好,出來兩天,明天日落前歸山,”
南星說完,動動完好右腿,覺得不痛不癢,明天辦完事得拄拐回山了,想著就想歎氣
“對了,天冬,你知道采買紙筆,香油的鋪子在哪嘛?我下山就是給廟裏買東西來著,事情還沒辦就摔壞了腿,我這般回去得被師兄弟們笑死,無論如何,我還得把正經事辦完才行,可不能讓他們看扁了我……,”南星的聲音越來越小。
“你可真行,動都動不了,還想著差事,要買什麽樣的物件,你和我說,明天我幫你跑一趟,今兒個您先歇著吧。”天冬對於愛逞強的小夥伴無可奈何,索性起身吹滅案桌上的蠟燭,熄燈睡覺。
窗外的夜色瞬間襲進屋裏,隻有窗棱上有點光華,隨著烏雲飄過,時隱時現。
南星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來,隻好瞪著黑暗中天冬的方向,點了點頭,半晌聽不到回應,才反應過來,太黑了,天冬看不見,說了聲“那就隻能麻煩你了,天冬。”
天冬忙碌了一天,到底是十來歲的孩子,黑暗來臨,睏倦一下子把他打蒙了似的,陷入了夢鄉。
第二天天一亮,天冬就悄悄出了一趟門,回來時帶著兩份熱粥和一碟小菜。
南星聞著飯香,醒了過來,天冬幫南星洗漱好,一起坐下吃飯。
“南星,剛才我出門了一趟,賣紙筆的鋪子,還有香油的鋪子,老闆都答應送貨上山,貨到結款,成不?”
“成,我跑這一趟也是為了這差事,那他們上山的時候,能順便把我捎上嗎?我省的爬山了”南星昨個隻覺得天冬手腳利落,現下卻更加佩服天冬,差不多年紀的少年人,兩相對比,顯得自己笨手笨腳……
“這不有我呢嘛,我也沒什麽事,我把你送上去吧,”天冬麻溜的收拾好碗碟,又不知從哪端出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來,趁熱喝,方大夫說驅驅寒,固原的,腿隻能慢慢養著。”
方大夫早上早早的趕車出門問診了,醫館也沒有空餘的牛車,天冬隻思索了一瞬,就把南星背在身上,出門了。
少年人的肩背,瘦削且單薄,隨著天冬的彎腰的弧度,兩邊的肩胛骨像突出的翅骨,硌的南星心肺有點痛,透過薄薄的衣衫,天冬的溫度堅實可靠的傳遞到南星的掌心,山林裏陣陣帶著寒意的秋風,都善解人意起來似的。
傷筋動骨一百天,南星每日在自己屋裏誦經外,別的什麽也幹不了,倒是天冬偶爾會上山來看他,每次都會帶點糕點給他。
天冬上次替南星跑了一趟腿,謀了個差事,書屋的老闆,主要守著鋪子,買家一般都會自己上門買賣,錢貨兩訖,沒有送貨上門的服務,老闆和廟裏的廟祝熟識,偶爾幫一下忙,那倒不礙事的,不過也不乏類似的買家,要求送貨上門的。天冬給書屋老闆提了個建議,提供外送,方便買家。
書屋的老闆姓文,留了天冬做夥計,專門幫他辦送貨上門的差事,閑暇時間,文掌櫃會教天冬識字念書。
這一日,天冬送好掌櫃安排的貨物,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還早,此處在南山寺山腳下不遠,距離上次去看南星已經過去一個月了,天冬想看看南星的腿好了沒。
“南星,天冬來看你了”,大師兄把天冬領進門,拿起南星的字帖細細看起來,越往下看,眉頭皺的越緊,忍不住出口教訓,“南星,你每日呆在屋裏養傷,寺裏的功課你已經落下很多了,如今隻讓你練字,卻越發心浮氣躁了,練字能靜心,你的字讓我覺得,你每天需要再多寫幾帖。”
南星正無聊偷懶,被大師兄逮個正著,心道:“大事不妙!又把大師兄惹惱了怎麽辦?大丈夫就要能屈能伸!沒辦法隻能老一套最有效!”
隻見南星的眼睛滴溜溜的轉了一圈,隨即故態複萌,睜大一雙無辜的大眼睛,快速眨眼,抿緊嘴唇,雙手合十,招財貓似的,特乖巧的給大師兄磕頭作揖,可謂認錯態度十分良好,以求得到大師兄寬恕:“好師兄,我僅這一篇有些走神,打了瞌睡,我保證我現在非常清醒,這頁作廢,我重新再寫一篇,您別再給我加了,好師兄……”
天冬不止一次見到南星知錯不改,耍賴偷懶的模樣,還是忍不住想笑,忍笑忍的實在辛苦,隻能悶咳一聲,緩緩笑意,見師兄弟兩齊刷刷轉過頭來盯著自己,趕緊轉移視線,好像南星的小屋裏突然多了件看不著的新奇的事物!
“你啊你,打商量一把好手,你何時才能像天冬這般沉穩些!我治不了你了,我這就去稟明主持師傅,讓他老人家抽空來教訓教訓他的乖徒兒!”其實大師兄最寵南星,尤其吃南星乖乖認錯這套,瞬間成了沒毛的紙老虎,響了個悶雷,無奈歎口氣,對這個小師弟束手無策,一甩袖袍,推門走了。
天冬很是羨慕南星,可以被那麽多人寵著,伸手拉扯著南星的兩隻耳朵,泄憤道:“南星,我每次來看你,都能讓我見到一個不一樣的你,你眾師兄真的很疼你。其實你師兄訓你,也是為你好,你可別再氣他了,我家我是獨子,僅我和我娘相依為命,我娘要唸叨我,我必俯首帖耳的從她。你丫的,有點不識好歹呀。”
“那必須的,我是孤兒,從小養在寺裏,他們看著我長大,都把我當是半個兒子,當然疼我,所以才放縱我偶爾的偷懶,看他們對我無計可施的模樣,想想就很開心啊,簡直玩不夠!你是獨生子,今年你十七歲,我也十七歲,你比我小三個月,以後我就是你兄長,你就是我的俗家弟弟,但是你放心,我可不做愛嘮叨的兄長”,南星被扯了耳朵,隻覺得癢癢的,伸手拍著天冬的肩膀,頗有占便宜給自己長輩份的得意,笑的兩隻大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天冬覺得他有點傻呼呼的,難怪討人喜歡。
“你臉皮咋恁厚!世風日下啊,人心不古!就大我三個月還想當我大哥?這便宜占的,讓弟弟不得不服!小弟給您帶了些棗泥糕,大哥趁熱來嚐嚐?”天冬給他一個梯子,讓他繼續往上爬,打趣他。
南星也不惱,淨了手開始吃糕點,也不擺大人的譜了,糕點趁熱纔好吃,教訓弟弟以後有的是機會。
秋去冬來,凜冽的寒風颳得人骨頭痛,南山鎮上卻一改往日冷寂,一片喜氣祥和。
再過半月就是除夕啦,新的一年要來了,天冬招呼來采買紅對聯的客人,忙的腳不沾地,忙到日落時分,總歸得了空閑,“文叔,咱們最近生意好,您還要多寫些對聯不?怕不夠賣。”
“你個小財迷,除夕快到了,我寫恁多,將將夠了,再寫,我的手腕得費,何苦來哉”,文掌櫃呷著一口熱茶,慢慢品,覺得天冬這小子挺會來事,但是老是給自己老闆整活,這就需要堅定立場,畢竟偷得浮生半日閑嘛。
“得嘞您,我哪敢安排您,您瞅著夠賣就成,熱熱鬧鬧的除夕,家家戶戶都有紅對聯貼上,看著才夠喜慶,”
“再說了,托您文秀才的名,您的字千金難求,也就趁著過年,能得您一份墨寶,您就可憐可憐咱們鎮上鄉鄰,占占您文曲星的光。”
文掌櫃覺得這頓馬屁拍的很是舒服,再忍幾天再找茬,也不是不行。
“行了,你小子,也不怕被人聽到,笑掉大牙,爺可不禁你這麽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咱們整個華夏,讀書人如過江之鯽,優秀者更是數不勝數,有道是,讀書謂已多,撫事知不足。做人要謙遜!好啦,天色不晚了,收拾好,閉門歇業吧,我先回了。”
“文爺教訓的是,受教了。聽君一席話 ,勝讀十年書。我記住了,我稍作收拾,您慢走。”天冬手腳麻利,很快收拾好,趁著最後一絲暮色,回了家。
漆黑的冬夜,由遠及近,一陣勝似一陣的喧鬧,像是撕裂現實的噩夢。
天冬被娘親搖醒的時候,大腦一片空白,半夢半醒,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天冬,天冬,快醒醒,鎮上來了一群盜匪,聽著凶狠的很,見人就打,外邊亂成一團了,你快收拾好,趕緊出去避避險,就往山上跑,上南山寺躲一陣子,待鎮上風波平靜,娘親去接你。”
平日裏素來溫和,冷靜的娘親,雖然語氣急促些,卻也不是大難臨頭的恐懼。
天冬想讓娘親一起走,但是被她堅定的拒絕了,想起南星的師兄們都會武功,便也不再猶豫,心想去找他們或許能夠幫上忙,於是背著娘親倉促準備的包裹,趁亂出了小鎮,借著微弱的月光往山上走。
山裏晨霧彌漫,等天冬摸上山,隻尋到南星禪房門口,便咚的一聲,倒地暈過去了。
天冬醒來,屋外仍是墨色的夜,出門找南星,卻不想在膳堂才找到他。
“南星,怎麽廟裏沒人,隻見到你一個?”
“昨夜,你暈倒在我屋外頭,師父看出你是急怒攻心,想著肯定是山下出事了,你來求救,所以帶著諸位師兄下去看看情況,有什麽意外也好幫忙,你睡了一天了,我來整點粥給你喝,怎料我剛出門你就醒了,山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怎麽就你一個,摸著黑就上山,夜裏盡是些野獸出沒,你全虛全尾的也算你命大。”
“我竟然睡了一天!我也不知昨夜發生了什麽,我娘說是來了盜匪很凶惡,擔心護不住我,才讓我獨自上山的,我原是想求你,幫忙找主持下山救救我娘和鎮民,不成想一路上又怕,又急,到了卻暈過去了,還是南星你懂我,急我所急,我娘他們,應該有救了。”
“你別著急,師傅率全寺下山,隻留了我一個照顧你,想來也會擺平禍事,平安回來的,聽師傅說過,南山鎮近百年民風淳樸,沒有過大事故,此次遭難,必會逢凶化吉的,你且養好身體,莫不要讓你娘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