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飄雨搖
天冬和南星在安靜的廟裏等了一夜,第二天天一亮兩人便往山下趕,過了一天一夜的時間,山下變得格外的冷寂,兩人以為盜匪之亂被平息,心下稍安。
實在擔心鎮上的情況,也沒法安心呆在山上,兩人便相互攙扶著,披著晨露往山下走。一路上既沒碰到回山的僧人,竟連早起忙碌的商販走卒都沒見一個!
天冬心裏愈發慌張難安,卻又隻能抱著一絲僥幸心理,不斷自我安慰,肯定沒事了,大家隻是累了,在休養。等他帶著南星趕到鎮上的時候,心裏慌亂達到了頂峰,心跳快的快跳出胸腔一樣。
隻見平日裏熱鬧的街道,此刻除卻兩個少年的腳步聲,隻有滿地的……
……
到處都是,怎麽這麽紅……
“啊~~啊”天 冬如遭雷擊,渾身控製不住的顫抖,地動山搖也不過如此。
一路上的自我安慰,讓此刻的殘忍場麵更加讓人難以接受,眼前的一切都顯得那麽不真實,明明,一天之前,大家還沉浸在快過年的喜悅當中!
眼淚抑製不住的掛滿臉頰,一聲聲哀鳴響徹街頭巷尾,天冬跪倒在地。
“誰幹的!誰幹的!怎麽會這樣!昨天之前,他們還是活生生的,到底是誰……”
南星不忍心看,轉身站到天冬麵前,背過身來,擋住了天冬的視線,伸手遮住了天冬淚流滿麵的眼睛。
曾經熙熙攘攘熱鬧的街道,往日裏見到都會打聲招呼的,一張張生動活潑的笑臉,一日不見,竟然全部成了冤魂。
天寒地凍,他們好像隻是做了一個噩夢,沉浸其中,難以醒來。
幾隻老鴉嘎嘎亂叫,一路上隻有兩人沉重的腳步聲,天冬踉蹌奔回家中,大叫母親,可是哪裏還有人回應。
最後在井邊看到了母親常穿的鞋,天冬抱著鞋,母親的死,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終於難以忍受至親的死別,眼睛赤紅,嘴唇哆嗦,悲慟嗚咽,急怒攻心,一時竟然暈了過去。
南星半扶半抱,把天冬安置到一間還能遮風的屋子,等天冬醒過來。
天冬這次沒有暈很長時間,一會就醒了過來,但是目光呆滯,整個人精神明顯很不好。
兩人在鎮上轉了一圈,想看看還有沒有其他活著的人,身後卻隱隱傳來腳步聲。
活人?還是壞人?
兩人對視一眼,都緩緩搖了搖頭。
天冬借著熟悉地形,拉著南星躲到一處暗巷,略等了一息,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停下來了,在原地打轉。
說時遲 那時快!
天冬趁來人不備,繞到他身後,生撲了上去,把人死死壓著,扣在地上,
“快說,你們為什麽這麽做!你是誰,是不是你害死了鎮上的百姓,你有同夥嗎,快招!”
“嗚……,我不是壞人,我不是,我不知道,我明明在睡覺,可是我爹說有盜匪,然後,然後把我藏了起來,我太困了,又睡著了,等我,等我出來,都,都……我爹,我娘……。”
驚嚇之下,少年好似又回到了當時恐怖的記憶中,哽咽起來,身體劇烈顫抖,茫然無措,滿臉的淚水,鼻涕,和著黑灰,頂著一張大花臉。
天冬細細打量,竟然是熟人,方家醫館方大夫的幼子方墨。
天冬鬆開少年,把他從地上拉起來,聲音嘶啞哽咽,
“方墨,我們沒有爹孃了,我們該長大了!你爹把活著的希望留給了你,我也是我娘讓我連夜躲到南山寺,才僥幸躲過一劫……現如今這情況,你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嗎?南山鎮百姓向來與世無爭,鄰裏和睦,何以遭此橫禍!!”
“我不知道,天冬,我也不知道,我聽我爹的躲了起來,等我出來,全鎮竟然沒有一個活人,我聽到外麵有人在哭,想過來找找看,就被你抓到了。”
方墨已經被嚇傻了,顛來倒去的不知道,真真是一問三不知,平日裏醫館病人來醫治,雖然也很血腥,但是他們至少還是活人!幸好天冬的手是熱乎的,不然真的要懷疑,活見鬼了。
三人緊緊靠在一起,手裏各自握著一根樹枝,在鎮上貼著牆角,慢慢走了一遍,走進鎮上的祠堂的時候,南星發現了師父染血的袈裟,祠堂更是被燒的隻剩一片廢墟,廢墟裏是一個個盤腿而坐的……
雖然辨不清麵容,但是南星一下就認出來了,他們是到處尋不見的師父和諸位師兄們。二十多個人,還是武僧!沒想到他們也沒能從中脫困,這次盜匪絕非一般匪盜!
南星把袈裟疊好,放在師父麵前,給師父和眾師兄磕頭,心裏想起,師父在世的時候,常言道:
有生必有死,人應懼生,不應懼死。無生即無死,究竟解脫。
師父說的對,死便是解脫,可是沒告訴我活著的人該如何?南星本就是孤兒,幸得師父和師兄們垂憐,養育我十多年,教會我很多,我還沒有報答你們的養育之恩,你們還沒有看到我長大!
師父,徒兒很難過!
南星拜伏在地上,遲遲沒有起身,在心裏對他們做最後的告別,眼淚止不住的流出來,衣袖很快便洇濕一片。
天冬和方墨靜靜現在一邊,麵對和至親的死別,至此天人永隔,再多的安慰都會顯得蒼白無力。
“天冬,咱們轉了一圈,再沒見到其他人,也許除了我們三,都……”
天冬明白方墨的言外之意,全鎮的人,都在這場浩劫中死掉了。
南山鎮五百多口人,說是手無縛雞之力都並不為過,究竟哪裏來的盜匪,擄走錢財,還屠了全鎮百姓!此仇不報,難消心頭之恨。天冬心裏暗暗發誓,一定要給故人一個交代。
死者為大,天冬提議給死者安葬,可是不得不麵對現實,五百多個人需要安葬,可他們隻是三個半大的孩子,真正要挨個立墳墓,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弄好,也不能讓屍身一直暴露荒野,況且,如果盜匪去而複返,那麽更可怕!
最後還是南星提出建議:“天冬,方墨,這次行凶的盜匪,絕非一般匪徒,狠辣至此,天理難容。事已至此,當斷則斷,免得夜長夢多,不要枉費我們至親,在生死關頭保護我們,讓我們活下去的遺願。以天為被,以地為席,就讓他們,化作草木,守護這片土地吧。”
方墨也語含哽咽,附和道:“南星說的對,他們生前保護了我們,死後肯定也會願意守護這片土地的,大家都是枉死,希望烈火能讓一切罪惡都有昭雪那一日。”
天冬目光呆滯,腦子裏一團漿糊,勉強抑製住心中的悲憤。此時此刻,隻能打起精神,先料理先人的後事,他們活著遭人淩辱慘死,死後就簡單送他們上路吧,思索片刻,也隻能承認,目前隻能這樣辦,心裏卻暗暗發誓,以後黃泉碧落,也一定要手刃仇人,以慰藉在天諸亡靈!!
最後,三人在南山鎮到處澆上了火油,堆滿木柴,點起了一把大火。
熊熊大火燃起,往日裏生機勃勃的南山鎮,在大火中燒的劈啪作響,紅彤彤一片,染紅了天幕,溫熱的火舌,就像逝去的親人,最後的留給人間的暖意。
大火燒了三個時辰,三人也跪了三個時辰,滾滾紅塵,血脈至親,最後終歸於黃土,化為一片灰燼。
給死去的親人磕了四個沉重的頭,三個少年背起簡單的行囊,離開了生活了十多年的家鄉。
身後無所依,而前路漫漫。天冬隻有這時,才深刻的意識到,人死了,就真的再也沒有相見的那一日了……
從小到大沒出過遠門的三個少年,淒淒然走在陌生的路上,與世隔絕的南山鎮再也回不去了,隨著冬日裏的北風消散在這天地間,以後的以後,隻能在記憶中找找回家的路了。
一路上,三人成了啞巴一樣,有人問話,除了點頭,就是搖頭,惶惶不可終日。
渾渾噩噩流浪了一個月,三人不敢與人深交,隻得小心謹慎,隻與乞丐,流民,混跡一處,餓了,渴了,南星帶著他們化緣,普通百姓看到三個瘦巴巴的少年,隻說一聲,天可憐見,便也會好心的給些吃食。
三人統一口徑,對外稱,都是孤兒,無來處,無去處。
方墨提議去京城的時候,天冬和南星也沒什麽意見。
民間有擊鼓擊鼓鳴冤的說法,流浪的時候聽說,京城的宮門外,有一巨鼓,有天大的冤屈,經曆九九八十一道酷刑,還能敲響巨鼓的,可以上達天聽,會有聖旨下來,幫忙伸冤人查詢真相,昭告天下。
天冬想去看看,也許,也許哪一天他有擊鼓的能力和勇氣呢?
三個少年風餐露宿,一路往京城的方向去,一路輾轉,從寒冬走到了酷暑。
方墨記得母親有一個手帕交,手帕交嫁的沈家少爺,後來移居到京城,但是和母親的書信往來一直都有,往年還會互寄當地的特產給對方,聊以慰藉相交情誼,他想,京城也許會有條活路。
“馬上快進京城了,我們三個手無縛雞之力,血海深仇,雖時時想手刃仇人,但是我們自保都難!暫時隻能擱置,今日我無能為力,無法手刃仇人,他日我必加倍償還,如今,我們不知何人是敵是友,萬不可對人提及我們是南山鎮出來的,”
天冬頓了頓,繼續說:
“我們一路走來,南山鎮雖然與世隔絕,但是和外麵也會有所聯係,南山鎮的覆滅,絕非尋常盜匪作亂!我們以後,都要小心。方墨,你這個姨母,你自去投奔她,有事就來找我和南星,不要對旁人提起,你認識我們,南山鎮的事,你姨母應該會替你遮掩,保重。”
“我懂得,天冬,南星,報仇的事算我一個,我爹常常訓我,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血脈至親,血海深仇如何能忘!我此番尋姨母庇護,實屬走投無路,無可奈何,他日有需要我的時候,隻要是我力所能及,必赴湯蹈火不能辭,你們保重,”
說完,方墨決然的轉身,去叩響了沈府側門。
南星則在路上就想好了,他決定入京城最大的寺廟,感業寺,做一名遊方僧,取道號雲水。
南星本想守在南山寺,不願荒廢掉主持師父的心血,被天冬勸著,便關了山門,收拾了一些秘籍,衣服,一起來了京城,既來之,則安之,眼下生存也很重要。
天冬化名小冬,死皮賴臉磨了天香樓的掌櫃三天,終於在京城最大的酒樓,天香樓,做起店小二的活計。
“小冬,麻溜的,二號桌,二兩醬牛肉,一碟花生米,一壺竹葉青”
“好嘞,馬上來”天冬用袖子粗魯的蹭掉一腦門的汗,深吸了口氣,臉上重新堆起無可挑剔的笑,像隻陀螺一樣旋轉起來。
天冬到京城第二天,就去看了那傳聞中的通天鼓,鼓旁的架子上,擺滿了刑罰的器具,冷森森的,讓人毛骨悚然,出師未捷身先死,天冬的腦海裏隻有這一句詩,暫時放下了擊鼓鳴冤的執念。
天香樓,京城最大的酒樓,人來人往,是僅次於茶樓的打探訊息的不二選擇,平日裏東家長,李家短,皆是平常。
“哎,聽說沒,天機閣最近在找人,好像是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有重酬”。
“笑話,天下之大,十來歲少年,比比皆是,僅此條件,天機閣重酬到砸鍋賣鐵也不一定找到要找的人”。
“既然是重酬了,鐵定找的這少年身份不一般呀,怎麽個不一般倒是不清楚,隻聽我那天機閣的外門兄弟說過,要找人,後背上有……胎記……”
聲音越說越小,隔著門聽不大真切,天冬躡手躡腳,像隻矯健的貓,隱在了黑暗裏。
天機閣屬於江湖門派,明麵上做些買賣秘密的生意,大到皇族密辛,小到小吏的小老婆養在何處,天下之事,無所不知,不過隻要捨得砸銀子,萬兩金買一個訊息,也是使得的。暗地裏更被傳的神乎其神,隻要天底下發生過的事,天機閣就沒有不知道的。
傳聞天機閣就在最富庶的地方,耳目眾多。
傳聞天機閣又無處不在。
可一個小小的跑堂如何能接觸到天下第一神秘的組織。
來京城已經快有一年了,天冬時刻不敢忘南山鎮的血海深仇,此刻窺得一絲機會,便要冒險試上一試。
天冬到感業寺找到南星,兩人商量後,決定由南星來動手。南星將鐵皮燒的通紅,天冬趴在塌上,露出光潔的後背。
“小天,你可想明白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毀了就回不了頭了。”
“南星,南山鎮在你眼裏,可能所懷唸的不多。可是,我自幼喪父,母親獨自拉扯我長大,我們母子相依為命,生活必然坎坷,多虧南山鎮的鄉民們的常常救濟,才免得我們母子二人,流落街頭,我是吃百家飯長大的,他們都是我的衣食父母。養育之恩,無以為報。自從我一把火燒了南山鎮,離開那個生我養我的地方,我就知道,我永遠回不去了,我們在外漂泊近一年了,終於有接近真相的機會,我怎麽可以錯過,生死不論,我都要試上一試的”。
天冬幾度哽咽,但卻愈發堅定心中所想。
南星也不再勸,隻用一隻手放在了天冬的肩膀上,握住了少年瘦削的胳臂,另一隻手卻是一點不抖,將鐵皮死死的壓在天冬右邊靠近肩胛骨的後背上,為了讓傷痕成為陳年舊傷,鐵皮壓在皮肉上足足壓了一盞茶的時間,揭掉鐵皮的時候,燙紅的鐵皮上沾滿了天冬的血肉,天冬死死咬著嘴唇,滿頭滿身的汗。
南星用事先準備好的草木灰細細的撒在傷口處,又幫天冬擦了一身的汗,包紮好傷口,才鬆了一口氣。
天冬不知是被疼暈過去了,還是睏倦了睡了過去,呼吸平緩,牙齒卻還是咬著嘴唇,隱隱滲著血,南星輕輕捏著天冬的下顎,用手指把他的嘴唇解救出來,冒著的血珠被南星輕輕蹭下來,南星看著拇指上鮮豔的紅,呆滯了一瞬,撚了撚手指,用步巾擦幹淨了。
背上的傷,天冬沒法處理,天香樓的活計又十分忙碌,隻能每天休息的時候,找南星幫忙,重新包紮上藥,傷口沒有得到更好的處理和保護,第二次麵對傷口的時候,用來包紮的布條已經粘在了肉上。
南星一點一點扯著布條,天冬顫抖著後背,冷汗直冒,手裏緊緊攥著身下的床板,頭埋進了枕頭裏,悶聲忍著痛。
重新上好藥包紮好,天冬力竭偏頭趴在床上,南星用熱水幫他擦了擦額頭和後背的冷汗,幫他蓋好被子便出門了。不多時拎著食盒回來了,兩人一起用了一頓飯,天冬每次來的時候都避開感業寺眾人,悄悄來找南星,南星是遊方僧,離群索居,住在感業寺的後山。
“小天,我不會攔你去尋找真相,但是你一介草民,手中無權無勢,來日方長,眼下隻能徐徐圖之,你不要再作踐自己的身體了,這才隻是聽到一個謠傳,你就把自己傷成這樣,我也沒法替你受著,更不忍心拒絕你,如今我眼睜睜看著,心下已是難安,要是我不知道的話,那我更會寢食難安,我們從南山鎮逃出來,我隻求我們都能平安……”,
漲紅著雙眼,憤怒,無奈,無措……各種情緒讓南星忍無可忍,南星忍了一個月,今天又見到血淋淋的天冬,怒火攻心,不得不衝著天冬發泄一番。
“這點傷算什麽,我堂堂男子漢,無權無勢,總會有出頭之日,這諾大的京城,我信得過的隻有你,小弟把後背都交給你了,你別罵我了,”天冬忍不住抓了南星的衣袖,輕輕晃了晃,瞪大眼睛,直直的盯著南星的臉,嘴巴抿的緊緊的,一副賣乖的傻樣。
南星轉過身,背對著他,盯著空蕩蕩的屋角發呆,不是很想搭理他。等他回頭,天冬已經輕輕打起了小呼嚕,南星對他這裝傻充愣模樣無可奈何,隻能偃旗息鼓,去了屋外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