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思念如潮

快走到床邊的時候，天冬被人扯了一下，跌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南星背靠著床邊，坐在床邊的踏腳上。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天冬恍惚想起，自己今晚沒有喝酒，怎麽幻覺會這麽真實呢？

想起幾個月前，那次在南山寺裏的時候，南星突然咬了自己一下，他當時說，是為了看看是不是真的。

他當時也是為了試探，是不是幻覺嗎？

天冬也想試一下。

天冬在黑暗中摸索到南星的肩膀，抬手捧住他的臉，咬了上去，用了些力氣，天冬嚐到了血的鐵鏽味，南星一聲不吭，任他為所欲為，隻是把他摟的很緊很緊，像是這樣就能讓他融進自己的骨血裏。

天冬把嘴裏的血嚥了下去，很滿意似的，小聲呢喃：“是真的。”

南星應了一聲：“嗯，是真的。”

天冬隨即又湊上來，輕輕舔舐被自己咬出的傷口，像極了尋梅那隻傻貓討好賣乖的時候。

屋外萬籟俱寂，連夏蟲鳴唱都漸漸遠去。

屋內也靜悄悄的，兩個人融入了夜色裏，在黑暗中彼此依偎。

天冬問：“你去了哪裏？”

南星卻答非所問，“我在調查我的身世，我的祖父一家，在十五年前，九族盡滅，……”

天冬低聲勸慰：“人死不能複生。”

南星說：“我想幫他們找出凶手。”

天冬：“十五年前的事情，難度會很大……”

南星嚐試著問天冬：你會離我而去嗎？”

天冬：“不會，我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南星喃喃低語：“好，你答應了我，我們說好了。”

天冬：“嗯”

夜深了，倆人都沒有再說話，臥室裏隻有兩道輕淺的呼吸。

蘇雨來敲門的時候，天冬瞬間驚醒，問了一句：“誰？”

“頭兒，是我，蘇雨，我看到點了，你該去上值，見你遲遲沒起，所以……”

天冬聲音暗啞，回答：“好，知道了，馬上起。”

天冬捏了捏眉心，從床上坐了起來，屋裏隻有自己一個人，昨晚那樣惶恐不安的南星，難道是自己的夢？

白日日，總會覺得神思恍惚，難以集中注意力，果然，到了中午的時候，四位副統領找來了。

東，南，西，北，四扇城門，分別來了一百多個流民，自稱受安王殿下招攬，來京城謀生。

東城胡顏，是個暴脾氣，拍桌子怒吼：“安王夏澤川，這是故意給咱們禁衛軍找事嗎？”

其他三位看了看天冬一眼，心道：是咱們大統領先給別人找的事。

南城董思齊，還算冷靜：“如今人已經到了城門口，咱們先想辦法，發火也沒用。”

西城蕭嵐，點頭同意：“要不，咱們先上奏朝廷？”

北城顧炎，看向天冬：“上報朝廷，是肯定的，但是這件事一開始是大統領提出的，咱們最好在上奏的時候，能提出實施有效的方法，來妥善安置流民，流民是在當地待不下去，才落草為寇，本質上都是普通的百姓而已，你們也不用怕。”

這會也不是鬧脾氣的時候，事情處理不好，說不定大家都會被革職，天之腳下，萬萬不能出現，百姓暴亂的事情。

天冬覺得他們說的都在理，捏了捏眉心，理了理思緒，最後吩咐：“此事確實，因我而去，我去稟報陛下，你們各自回去，親自看著，細致排查，沒有可疑人員的話，把人統一帶到肆景山，我會懇請陛下派專人來安置他們。”

天冬把身上的荷包拿出，放在桌上，“錢不多，顧炎你讓沈清雲那小子找他哥買點米，煮點粥，分給流民。頂上一頓，下一頓，朝廷應該就會有安排了。”

四人領命而去。

天冬去麵聖。

夏澤川果真不能惹，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那個狗東西，總會找到機會，報複回來。

天冬平複一下心情，神色如常進了皇帝的禦書房。

太子，顧空青都在。

天冬把大批流民進京的訊息說了出來，並且說明，暫時把流民安置在肆景山，懇請陛下出良策安置。

太子上前一步，主動請纓：“父皇，讓兒臣去吧，兒臣願意身先士卒，他們都是做過土匪盜賊的，但本質上還是普通百姓，我相信，隻要好好安撫，一定能平複民心。”

皇帝讚賞的點了點頭：“老三不是個讓人省心的家夥，做事做一半，那剩下的一半，太子你來吧，顧空青你幫著太子一起。”

太子和顧空青一起跪下領命。

最後，曆時三個月時間，全國趕來的流民，在入冬之前，都在朝廷的幫助下，在肆景山蓋好房屋，安置了下來。

給他們分了土地種糧食，願意做生意的，自己可以到京城做些小本買賣。

肆景山如今變得熱鬧起來，常常在飯點的時候，升起嫋嫋炊煙，點點燈火，在山上亮起，宛若璀璨的星子墜在凡間。

太子安置流民有功，大受皇帝讚賞。

可能夏澤川也沒想過，自己的無心之舉，倒是給他人做了嫁衣。

如果不論三個月前的那晚，分不清是否是夢境，連道別都沒有，和南星在黑夜裏的擁抱，天冬已經有快半年沒見到南星了。

安置流民，天冬沒法袖手旁觀，所以常常也會去幫忙，如今安置妥當，一下閑下來，格外覺得，寂寞深入骨髓。

有傳聞說，遲遲不歸的安王被凶惡的盜匪所傷，也有人說，安王把受降的流民都忽悠到了京城，怕被皇帝責罰，謠言四起，大家卻也隻敢在背後議論。

天冬聽在耳裏，忍不住冷哼，死在外麵，豈不是很好！？

秋末初冬，京城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長公主夏無憂，帶著兩個表妹林婉，林妍進宮麵聖，在皇帝麵前，哀哀垂淚，祈求徹查長公主的外公江氏一族覆滅原因。

長公主夏無憂，生母是已故的江貴妃，於二十五年前，生夏無憂的時候，難產而死。

江貴妃是皇帝娶自民間一見鍾情的美人，江南江家是商賈之家，在當年是全國首屈一指的首富之家。

皇帝生前給了江貴妃無盡榮寵，死後亦極盡哀思，追封為安順皇後。

紅顏薄命，美人消逝，除了留下的唯一女兒，皇帝再也不願身邊的人提起江家。

所以這次要不是夏無憂舊事重提，皇帝已經忘了江家的存在。

揮揮手讓人都退下，皇帝從桌子的一處暗格裏拿出一幅畫卷。

那畫中少⼥，約莫⼗六七歲年紀，⼀⾝青衫，笑靨如花。⼀張圓圓的鵝蛋臉，眼珠⼦⿊漆漆的，兩頰暈紅，周⾝透著⼀股青春活潑的⽓息，臉⾊晶瑩，膚⾊如雪，鵝蛋臉⼉上有⼀個⼩⼩酒窩，微現靦腆，甚是清秀絕麗，相貌嬌美，膚⾊⽩膩，別說江南罕有如此佳麗，即令全國也極為少有，她⾝穿⼀件蔥綠織錦的⽪襖，顏⾊甚是鮮豔，但在她容光映照之下，再燦爛的錦緞也已顯得黯然⽆⾊。

皇帝輕輕撫摸畫中人臉頰，舊時回憶，湧上心頭，人間帝王，早已冷心冷情，此刻卻忍不住悲傷難過。

夏無憂長的不像她故去的母親，倒是有兩分像她的慧貴人生下的安王，夏澤川有五分像，皇帝每每見到三子，都會忍不住恍惚，會覺得他就是自己和江卿兒的兒子。

思念如狂，便會難以麵對現實。

所以夏無憂與皇帝不親，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便許了駙馬，久居公主府，甚少回宮。

老三夏澤川也一到年紀，便早早出宮建府，封了安王。

想來，對夏無憂確有虧欠，如今她難得來示弱求幫忙，皇帝想了想，擬了一道聖旨。

顧空青是年輕一輩裏，在朝為官最為聰慧的，皇帝把徹查江家覆滅的聖旨給了他。

十五年前的舊案，一時兩時竟毫無頭緒。

沒辦法，顧空青找上了公主府，也許從二位林姑娘入手，會有收獲也不一定。

長公主聽明來意，把林婉，林妍兩姐妹叫過來，幾人坐下細聊。

顧空青不是愛說廢話的人，開門見山問：“二位姑娘來京城，已經快半年了，為何如今纔想起來為江家討公道？況且，二位姓林，不姓江。”

林婉和林妍對視一眼，林妍拿出一份厚厚一遝紙，遞給顧空青。

林婉開口：“實不相瞞，顧大人，我們姐妹二人經曆許多困苦，才逃到京城，能得長公主庇護，已經是我們二人承蒙祖蔭，我們是萬萬不願意給公主惹麻煩的。”

林妍接著說：“我們不惹是非，可總有是非找上我們。顧大人手裏的紙箋，就是我們近日才收到的，上麵大致寫下了，江家，林家，以及近親，在十五年前，在江娘娘死後的十年之間，在各種時間死亡，全部都是橫死，沒有一個人是壽終正寢。”

公主夏無憂繼續補充：“我母妃死後的十年，我才十歲，我兩位表妹當時也才四五歲，我們都是幼童，對當時的印象早已模糊不堪，隻是這些紙箋，太過詭異，我們不得不商量了一下，最後是我提議，由我帶她們一起進宮麵聖，懇請陛下查明當年真相。”

三個人解釋的都挺清楚，顧空青知道，她們也許也是一頭霧水，所以把紙箋收下，鄭重的承諾：“公主和二位林姑娘，盡管放心，顧某一定竭盡全力，查明真相，給三位和陛下一個交代。”

從公主府離開，顧空青翻來覆去研究那厚厚的紙箋。

的確如林妍所說，主要是江，林兩家的直係親屬死亡時間和死亡方式，如此龐雜的資料，雖然整理成了隻有，死者名字，死亡時間，死亡方式，這三樣，但是所耗費的心血，想來不少。

也許，這是位知情者？也許，這是位倖存者？

任何一種猜測，都有可能存在。

馬車停了下來，顧空青掀開簾子往外看，原來是兩個熟人。

天香樓就在不遠，幾人步行一起去喝酒。

酒過三巡，天冬主動開口問：“顧大人查江府的案子，去了一趟公主府，可有收獲？”

倆人認識許多年，也沒有利益衝突，所以也不必有所顧慮。

顧空青把那疊紙箋拿給他看，“她們是收到一份這個，纔去陛下麵前求真相的。”

天冬把紙箋推到另一個人麵前，示意他看。

顧空青見過這個人，安置流民的時候，這個人率領近百人也在等著安置，他似乎和天冬認識，見麵後，倆人笑的開心的不行。但是這是和案件不相關的人，顧空青等著天冬給他一個解釋。

天冬嘖了一聲，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不好意思，我的錯，來來來，我忘了你兩不認識，還沒給你們互相介紹一下呢。這位是顧空青顧大人，年少有為，皇帝陛下麵前的大紅人。這位是江邪，江湖人稱江爺。”

顧空青聽到大紅人三字，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

聽到江邪的時候，靈光一現：“江水的江？”

天冬點了點頭。

又一位倖存者？

江邪此時，大致翻看了一下紙箋，肯定道：“是真的。”

顧空青驚呆了，這是江家的人可以肯定，但是他如何肯定這紙箋上寫的是真的？

江邪主動承認：“江景淵是我祖父，林月華是我祖母，江卿兒是我姑姑，江霖是我父親，我是江家嫡係裏唯一的孩子。”

江邪喝了口酒，繼續說：“我們這一脈，我父母，祖父母的死亡時間和死亡方式，和紙上寫的一模一樣，所以我才斷言，這份名冊，應該是真的。”

顧空青問：“十五年前，你幾歲了？”

江邪說：“十歲，我生命中的親人，一個接一個的離世，對我的打擊很大，所以印象深刻。”

十歲，又是親身經曆，能記得確實挺正常的。

顧空青繼續問他：“那你還記得，你們家當時是得罪了什麽人嗎？怎麽會……”

江邪回答：“我年紀小，族裏旁支叔伯眾多，家族生意是不會和我們這些小輩提起的，我也一直以為是家道中落，江家才覆滅的，如今看來，是我太過天真了。”

天冬拍了拍江邪的肩膀，希望能安慰到他。自己和方墨，南星三人在十七歲的時候，麵對驚天巨變，也覺得天都塌了，世事無常，隻能顧及眼下，期待未來的某一天，能夠揭開神秘的過往真相。

天冬問顧空青：“你下一步打算怎麽查？”

顧空青茫然的搖頭：“十五年前發生的事情，跨度十年時間，我要好好想想。”

天冬給他們二人倒滿酒杯：“今朝有酒今朝醉，來，幹了這一杯，明天又是一條好漢。”

三人舉杯暢飲。

幾人都是豪爽的性格，也不扭捏，難得喝的高興，分開的時候，相約等顧空青忙完以後再聚，到時候再大醉一場。

江邪雖然和長公主是表兄妹關係，但是他一直不想去打擾。所以寧願在明泉城在的一座山上做了十多年的匪，都沒來京城投奔夏無憂。

如今因為朝廷招安，雖然來了京城，自然也還是不願意和她扯上關係。

江家覆滅，不是哪一個人的錯，但是江邪不想把江家的悲劇延伸出去，哪怕傷害任何一個無辜的人，也不行。所幸自己一直都沒和人透露過自己是江家嫡係的獨苗苗，長公主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也不是什麽壞事。剛才特意交代顧空青，不要把他的身份說出去，是為自保，也是為了身邊的人不受到傷害。

天冬也今天才清楚江邪的身份，之前認識的時候，隻覺得這家夥呆呆的，沒想到隻是表象而已。

有過相同經曆的人，難免會親近很多，天冬問江邪，“你現在在京城住哪裏？做什麽生計？”

江邪笑了笑：“還沒想好做什麽，目前住在肆景山。”

天冬提議：“禁衛軍的北城有一位驍衛使卸任，有一空職，你要來試試看嗎？”

江邪看了他一眼：“半年前把你忽悠上我的山頭，也許是我過去十幾年裏的光輝時刻了。謝啦兄弟，隻要你覺得我能夠勝任，那我就去試試看。”

把一個曾經的山大王，忽悠過來做我的手下，賺到了！這是我的光輝時刻，江爺！？

天冬覺得，既然是認定的朋友，就不要那麽生分了是不是，那就隻好自己偷偷的樂了。

天冬臉上非常正經的肯定：“當然，對你來說，小菜一碟。”

等了幾天，正規程式走完，等到正式上值後，江邪見到自己手下有五百人要管，登時覺得天冬還是高看了自己，但是君子一諾千金，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穩定的工作，有了生活來源，普通的居所，江邪和兄弟們曾經的心願，倒是都實現了，幸福的吃上了肉。

至此，顛沛流離了二十多年，江邪終於在京城，找到了一隅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