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無憂無邪
何為相思?日月,星辰,曠野雨落。
可否具體?山川,江流,煙嫋湖泊。
可否再具體?萬物是你,不可躲。
窗外泛起了魚肚白,清淩淩的一輪彎月還高高的掛在天空,晨光透過窗欞闖進室內,靜悄悄的落在地上。
天冬醒來一睜眼,就看到近在咫尺的南星的臉,濃密的眉毛下長長的睫毛,緊閉的雙眼,挺直的鼻梁,紅潤的嘴唇,看上去很好吃的樣子。
肯定還在做夢,天冬閉上眼睛默唸,“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吃人,山上有敵人,敵人不說話,山上有喇叭,喇叭吹不響,山上有和尚,和尚不剃頭,山上有牯牛,牯牛不長郭(角),山上有麻雀,麻雀不生蛋,你是個大笨蛋。……”
南星被他唸叨醒了,湊過來問,“怎麽,這是我沒學過的經文?”
南星帶著熱意的體溫貼近,沙啞低沉的嗓音響在耳畔,讓天冬重新睜開眼睛:“你真的回來了?”
南星帶著笑意凝視著他,低垂著眼睛,找準位置,叼住了他的薄唇。
南星輕輕磨著犬牙。
時隔半年,六個月的時間,錯過了夏,秋兩季,一百八十個日夜,他們七年後的重逢,第一次分開那麽久時間。
天涯地角有窮時,隻有相思無盡處。
對彼此深深的思念,恨不能將對方連皮帶骨混血吞吃入腹,可現實卻隻能耳鬢廝磨,以慰相思。
屋外天色還早,天冬靜靜的,任他叼著自己的唇,微微的痛卻有難以言喻的歡愉,等他稍有停頓,便毫不客氣反撲回去,廝磨,自己睜眼看到的那雙紅潤的薄唇。
兩人呼吸交錯,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在這個平凡普通的清晨,他們清醒著麵對自己的渴望,安靜的撫慰愛人的不安,他們像兩隻流浪了很久的孤狼,緊緊的彼此依偎,依偎彼此。
倆人互相鬧了一通,哪裏還想得起,能不能出門見人這件事。
結果上值後,老是有人盯著天冬的臉看,那就不那麽美妙了。
好奇心驅使不怕死的沈清雲來問他:“石頭兒,你的嘴怎麽了?要不要去看看醫生?”
天冬瞥了他一眼,不耐煩的說,“貓撓的,不用看。”
沈清雲若有所思:“你們家的貓太凶了,還沒被你踢出門嗎?”
天冬踹了他一腳,“他要敢往外跑,我打斷他的腿,我現在倒是能把你踢出這扇門。”
沈清雲嗬嗬傻笑,覺得自己混的還不如一隻貓,以後還要更加努力纔是。
南星早上說過,讓天冬下值了過去找他,他要交代自己這大半年去幹什麽了。
所以下值後,天冬直接回了南星的小院,倆人一起做了兩個簡單的小菜,吃好晚飯,南星拿來一壺茶,坐在一起,靜靜的聊天。
“其實,我三個月前回來看你的那天晚上,和你說過,我在調查我的身世,我的祖父一家,在十五年前,九族盡滅,……””
天冬最近聽了太多江家十五年前覆滅的事情,此時不得不把南星和這件事聯係起來,忍不住打斷他:“江南江家?”
南星苦笑一聲,“你猜到了?是啊,就是顧空青現在在查的江家覆滅案,我是江家唯一的嫡係倖存者。”
天冬一頭霧水,“等一下,你怎麽知道你是嫡係倖存者?”
“是安王,夏澤川說的。”
“怎麽會是他?!”
“我和你說過,他以前把我關了一段時間,他以折磨我為樂趣,時間久了,我會控製情緒波動,不讓他得逞,他便想從精神上折磨我。他說,我和他這麽相像的可能性,隻能是因為我那命薄的姑姑。他說,我和他都像江卿兒,他的母妃有三分像江卿兒,就被娶進了宮,生出的兒子卻有四五分像,皇帝卻對他視而不見。他的母妃曾說過,江卿兒在生下長公主之前,她的同胞哥哥早幾個月育有一子,家中長輩都說像及了江卿兒幼時,所以遙寄喜訊,希望江卿兒也能順利生產,江卿兒還為自己侄兒取了名字,隨同賀禮一起送往江南江家。安王當時說,我就是江家那個孩子。”
一口氣說出來,似乎也沒有那麽難以開口。
南星意外得來的身世之謎,是從夏澤川那裏聽來的,當時隻是悄悄記在了心裏,等待日後脫困,再去細查,不曾想等他偶然一次路過江南的時候,才得知,江南江家早在十五年前就不存在了。
從未謀麵,卻很有可能是親人的人,南星一直很期待能見到他們,結果第一次相見,竟然已經陰陽兩隔。
當時遲遲找不到天冬,抱著他一定還活著的希望,勉強堅持了下來。
南星喝了口茶,藉以緩和,隨著記憶慢慢淡忘的那些傷痛,能說得出口的,都是已經結痂的傷口。
天冬等他情緒平複下來,試探的問:“江卿兒給她侄兒取的名字,你知道叫什麽嗎?”
“單名邪,取意無邪,與長公主,取意無憂,異曲同工。”
天冬深吸一口氣,“所以,你一直以為自己是江邪,所以一直沒放棄調查江南江家當年覆滅的真相?”
南星點點頭,既然開了口,也沒什麽不能承認的。
天冬想起顧空青從長公主那裏得到的紙箋,關於江家上下每個人的死亡時間和方式,問他:“長公主那裏的紙箋是你收集的證據?”
“是我送過去的,事情過去十五年了,能找得到的證據少之又少,我隻能尋求其他更有效的途徑。”
天冬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那江邪,你知道嗎?”
南星沉默片刻,忍不住苦笑:“最近才知道,江邪確實還活著,卻不是我。我當初就不該相信夏澤川的那些話。小天,我不姓江,不是江邪,我到底是誰?”
天冬把人擁進懷中,輕輕安撫他:“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你就和我說過,你叫南星,你的名字是師父取的,寓意是南邊最亮的那顆星。你不是江家的江邪,以後,你是我一個人的星星。”
南星原本以為,找到江家,就是找到了自己的生命的起點,揭開了自己流浪的身世之謎,可是卻被命運如此捉弄。
經年累月壓抑著的痛苦情緒,沒有讓南星崩潰過。
此時此刻,跳動著的心髒卻格外的發酸,發漲,發澀,這種憋屈難抑的情緒,快要衝破胸腔來。
在天冬溫柔耐心的安撫下,南星抬手抱緊懷裏溫暖的身體,就像抓住了唯一的俘木,起伏的情緒緩緩平複下來。
天冬打散南星的束起的頭發,抓住一縷輕輕摩挲,聲音低沉:“我也告訴你一件,我從來沒說過的事。”
天冬傾身過來,低垂著雙眼,叼住了視線裏那雙薄唇,倆人溫柔的交換了一個吻,分開的時候,氣息都有些不穩。
可能覺得接下來的話太過難為情,天冬把頭靠在南星的肩膀上,湊近南星的耳朵,幾乎是在用氣音說話:“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想對你這樣做了。可惜,你那時,未蓄青絲,不入紅塵。我以為這一生隻能在香火鼎盛的佛堂裏才能見到你。七年前我留在西北城,我以為那樣做,對你,對我都好。可是方墨告訴我,你找了我七年,你還俗了,你為了我蓄了滿頭青絲,你為了我入了這萬丈紅塵,我當時心裏不止喜悅,還很心疼。”
這些話如果天冬不說,南星是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的,耳朵和大腦好像壞了,一直重複著天冬的話,一遍又一遍,再也想不到其它。
一個難為情不好意思再吱聲,一個完全愣住了,兩個人交頸依偎,跳動的燭火把兩人的影子模糊成了一個。
屋外已經夜深,兩人沉默著起身,南星走到哪,天冬就跟著到哪,比尋梅那隻貓要黏人的多。
直到躺到床上休息,南星忍無可忍,把人撲在了床上,深深陷進塌裏。
天冬隨手一揮,把燭火熄滅。
室內陷入黑暗中,昏暗的環境裏,眼睛什麽也看不見,其他感官卻異常靈敏,交錯壓抑的呼吸,覺得空氣都稀薄了。
生活沒有那麽多的驚喜,那麽,我給你。
平靜的日子沒過幾天,初冬來臨,一下就冷了很多。
這日上值的時候,沈清雲和天冬說起顧空青,說他受傷了。
顧空青秘密調查已故江皇後的事情,還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天冬他們說的不錯,有做賊心虛的肯定要對顧空青下手,雖然做了防備,顧空青還是在夜裏被蒙麵人偷襲了。
具體傷的如何,顧府沒透露出來,最近也拒絕訪客上門,宰輔顧懷士見獨子受傷,差點和皇帝來個血濺當場,皇帝答應一定把凶手捉拿歸案,才把顧宰輔送走。
天冬被召到禦書房的時候,就大概猜到了,皇帝讓他等顧空青傷好以後,負責顧空青的安全,協助辦案。
天冬領命而去,打算今夜探顧府,看看病人。
不似空曠的將軍府,顧府人口眾多,又因為深夜闖進過刺客,安排巡查的護衛多且密,躲過了好幾波顧府的護衛,天冬摸進了顧空青的臥房。
顧空青還沒睡,慘白著一張臉靠在床頭,拿著一本書在看。
天冬避開燭光,輕輕咳了一聲,示意有人來。
顧空青咧嘴笑了一下,出聲詢問:“你怎麽來了?”
天冬答非所問,懶懶的抱著胳膊靠在牆上:“顧府加強守衛,我還是進來了,你家不安全啊。”
顧空青握拳悶咳:“他們隻負責看家護院,哪能比得上從戰場廝殺出來的將軍?!刺客的事,是我疏於防範。”
“被傷了哪?”
“腰上被捅了一刀。”
“算你命大。”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沈佩蘭剛提醒我從宮裏開始查,我就被人算計了,這恰恰說明,我的方向沒問題,有問題的人狗急跳牆了。”
天冬點點頭,看他病怏怏虛弱的樣子,精神倒是不錯,還能有興致想著查案,想來是不怕再被人下黑手的。
“陛下讓我等你傷好後,助你查案。”
“有石兄相助,定能早日徹查江家案。”
“行了,就別說些場麵話了,快點好起來,我今日隻是來探病,你老爹攔著,誰都進不了顧府,我隻能翻牆了,你沒死就行,哪個男人身上沒有幾道疤,傷好了又是一條好漢。”
天冬說完擺擺手,算做道別,悄無聲息離開了。
呆久了,要被顧宰輔當作刺客抓起來,就不妙了,天冬摒住呼吸,借著護衛交錯而過的瞬間,翻出了顧府,穩穩落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天冬回了將軍府,把蘇雨和燕鷗叫了過來,吩咐他們輪流去暗中保護顧空青。
將軍府也沒什麽事,就交給石玨打理,他們二人功夫好,反應快,有什麽都能應對的來,當下敵暗我明,隻能用笨辦法了,二人領命而去。
顧空青的傷沒有十天半個月,根本下不了床,保不齊還有刺客上門,以防萬一總沒錯。
天冬回將軍府把事情吩咐下去,自己熄了燈火,又悄悄出了門。
南星花了很多時間、精力調查江家的事情,卻得知自己和江家沒關係,最近一直有些鬱鬱,又一直悶在屋裏不出門。
天冬怕他鑽牛角尖,每天都會去陪他,今天來回折騰,現在已經夜深,過去的話,也不知道南星給自己留門沒有。這個念頭天冬隻在腦子裏過了一下,卻沒停下腳步。
到了小院門口,天冬抬頭看了一眼,此時已經月上中天,星子漫天,想來,明天會是個晴天。
院門沒鎖,天冬輕輕一推便開了,進了院子,把門仔細鎖上。
臥房還有微弱的光,天冬進門卻沒看到人,目光轉到床上的時候,才發現南星已經睡下了,可能被吵醒了,皺著眉頭,眯著雙眼,迷瞪瞪的看過來。
天冬轉身出門洗漱一番,一會兒,帶著滿身的寒氣走回來,關門,滅燈,熟門熟路的摸到床上,南星已經挪到了裏麵,把床的外側讓給了他。
冬天裏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擁有暖和的床鋪,還有,溫暖的懷抱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