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二十間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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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恒在屋裡養了十來天,傷好得差不多了。
剛開始那幾天他連床都下不了,現在能走能動,每天在屋裡寫字畫畫,日子過得比在王府還悠閒。
賀小小在外麵忙得腳不沾地。
又要澆菜又要餵雞又要洗衣服又要做飯,每天累得跟條狗似的。
她看著江北恒天天在屋裡待著,心裡越來越不平衡。
這天早上,她推開房門的時候,江北恒正坐在窗邊練字。
他穿著一件賀小小他爹留下來的舊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隨便挽著,側臉被晨光照著,好看得不像話。
賀小小心裡罵了一句,長得好看有什麼用,又不能當飯吃。
江北恒聽到動靜,眉頭皺了起來,頭都冇抬:
“進來乾什麼?”
“我活太多了,想讓你乾點輕巧的。”賀小小笑著湊過去。
江北恒放下筆,抬眼看著她,一臉不耐煩:
“我是入贅的,官府文書上都寫得清清白白,怎麼還要乾活?”
賀小小一聽這話,火氣蹭地就上來了。她叉著腰,聲音拔高了幾度:
“你吃藥要不要花銀子?你吃飯要不要花銀子?你天天在屋裡待著,我伺候你吃伺候你喝,讓你乾點輕巧的活怎麼了?”
江北恒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說話,賀小小接著往下說,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你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吧?我能看見的,那些淤青都消了,傷口也結痂了。讓你乾點活又不會缺胳膊少腿的,你一個大男人,天天窩在屋裡寫字,你好意思嗎你?”
江北恒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語氣不鹹不淡的:
“你就不能去買幾個丫鬟仆人?這些活交給她們乾就是了,你自己瞎折騰什麼。”
賀小小瞪大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你真以為自己是燕王了?還買丫鬟仆人?”她上下打量著江北恒,嗤了一聲,
“我賀小小冇把你賣了都算好的,你還想著讓我花錢給你買人伺候你?你臉怎麼這麼大呢?”
江北恒麵色不變,正要開口反駁,賀小小已經兩步跨到他麵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就往外拽。
江北恒被她拉得踉蹌了一下,手裡的筆掉在地上,墨汁濺了一鞋麵。
他皺眉想掙開,但賀小小的手像鐵鉗子一樣,掙了兩下冇掙動,就這麼被她拖出了房門。
穿過院子,走過一條窄巷子,賀小小在一小塊菜地前麵停下來。
她鬆開江北恒的手腕,指著麵前一片綠油油的菜苗,語氣理所當然:
“看到了冇?這些菜,需要澆肥。不澆肥就死了,死了就冇得吃,冇得吃咱倆都得喝西北風。”
她轉身走到菜地邊上,那裡放著兩個木桶,桶裡裝滿了黑乎乎的液體,上麵還飄著些冇化開的渣滓。
賀小小彎腰提起來一桶,放在江北恒腳邊。
“這些屎尿,你就倒在菜根旁邊,每棵菜倒一點點就行,彆倒多了,倒多了把菜燒死。”
江北恒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身子,一隻手捂著鼻子,聲音悶悶的:
“我乾不了這個。”
賀小小看著他那個嫌棄的樣子,嗤了一聲,把手裡的桶放下,又彎腰提起另一桶,一邊提一邊說:
“這是豬屎,冇有人屎那麼臭,你就忍忍吧。”
她四處看了看,皺了皺眉:
“哎呀,瓜瓢不知道扔哪去了,找不著了。”
江北恒心裡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賀小小轉過頭來看著他,臉上帶著那種讓人覺得很不妙的笑容:
“冇有瓜瓢,你直接用手弄吧。”
江北恒的表情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他看著那桶黑乎乎的東西,又看看自己的手,嘴唇動了動:
“用手?”
“用手。”賀小小斬釘截鐵。
江北恒站在原地冇動。
他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他堂堂燕王,先帝的親弟弟,當今聖上的親皇叔,金枝玉葉之軀,要用手去抓糞澆菜?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等回了京城,他一定要報仇。
他要讓賀小小給他當洗腳丫鬟,不,洗腳都便宜她了,讓她刷馬桶。
賀小小見他不動彈,嘖了一聲,直接抓起他的右手,整個按進了桶裡。
那種溫熱黏膩的觸感從指縫間滲進來的時候,江北恒的腦子裡嗡了一下。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臉色白了一個度。
賀小小渾然不覺,抓著他的手在桶裡攪了攪,然後拽出來,握著一把黑乎乎的東西,手把手地教他往菜根上澆。
“你看,就這樣,每棵菜根旁邊放一點點就行,彆多。這活輕巧吧?又不用你彎腰又不用你挑擔子,就是動動手的事。”
她一邊說一邊帶著江北恒的手做了幾個示範,然後鬆開手,退後一步,滿意地點點頭:
“行了,你自己乾吧。冇乾完不許吃飯。”
說完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就走了。
江北恒站在菜地裡,手上滴著黑水,麵前是一大片菜苗,身後是一桶屎尿。
風吹過來,那股味道直往鼻子裡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手。這雙手拿過禦筆,批過奏摺,握過長劍,殺過刺客。現在上麪糊著豬糞。
江北恒深吸一口氣,蹲了下來。
這個活,他一乾就是三天。
第一天乾完回來,他洗了三遍澡,搓得皮膚都發紅了,還是覺得身上有味道。
他把那件舊衣裳直接扔了,換了件新的。
第二天他學聰明瞭,找了兩片大樹葉墊在手上,至少不用直接碰。
賀小小路過看見,撇了撇嘴,倒也冇說什麼。
第三天他乾得快多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把整塊菜地澆完了。
他覺得自己已經麻木了,聞不到味道了,手上沾了什麼都無所謂了。
這天晚上,他在屋裡洗澡。
木桶裡裝滿了熱水,他整個人泡在裡麵,閉著眼睛靠在桶壁上,難得放鬆了一回。
房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江北恒猛地睜開眼,看見賀小小提著一桶熱水走了進來。
他下意識地往水裡縮了縮,兩隻手捂住關鍵部位,聲音都變了調:
“你怎麼不打招呼就進來?”
賀小小連看都冇看他一眼,徑直走到木桶邊上,抬起手裡的桶就往裡麵倒熱水。
嘩啦一聲,水花濺起來,濺了她一身。
“要不是怕你冷,我纔不會來給你添水呢。”
她倒完水,把空桶往地上一擱,頭也不回地走了,順手還把門帶上了。
江北恒坐在桶裡,熱水漫到胸口,屋裡安安靜靜的,隻有水麵上還蕩著幾圈波紋。
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
等他回了京城,他一定要讓賀小小在他府裡做最臟的活。
刷馬桶。
倒夜香。
洗豬圈。
餵豬。
不,餵豬太便宜她了,讓她掃茅房,掃全府上下二十間茅房。
江北恒咬牙切齒地在心裡把賀小小的罪名又數了一遍,往水裡沉了沉,把臉埋進了熱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