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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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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渡裡 · 沈渡淵

第1章 屍山裡撿東西------------------------------------------,撣邦高原的密林深處。,屬於大其力地區以北的無人地帶。山巒起伏如巨獸的脊背,層層疊疊地蔓延向天際。熱帶雨林在夜色中像一頭伏地喘息的巨獸,潮濕的空氣裡裹著硝煙、鐵鏽,以及某種更原始的味道——腐肉與死亡混合在一起,經年不散。,雨季時暴漲的河水沖刷出深深的河穀,旱季時又退縮成一條細窄的溪流。河岸兩側是廢棄已久的錫礦礦道,錯綜複雜地嵌入山體,像一張被遺忘的地下蛛網。,但一直未及全麵開發。勘探報告顯示礦脈已經接近枯竭,不值得投入大規模開采。,不過是因為它地理位置特殊——扼守著一條從緬甸通往老撾的隱秘通道。。,是這一片的槍聲停了。遠處山穀裡還有零星的交火聲,像暴雨將歇時最後的幾滴雨,砸在闊葉林的樹冠上,悶鈍而不甘心。,右手那把定製版西格紹爾P320的套筒還在微微發燙。,隻是垂在身側,指節修長而穩定,像鋼琴家剛剛彈完一首練習曲——平靜,精準,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是方纔那枚RPG在十米外爆炸時濺上的。,他渾身上下乾淨得像是剛從酒店大堂走出來,而不是從一場持續四十七分鐘的遭遇戰中穿行而過。,在緬甸這片土地上顯得過於醒目。——眉骨的弧度帶著高加索人種的深邃,顴骨以下卻又收出了東亞人纔有的利落線條。,薄唇,下頜線像刀裁。瞳色極深,是那種看不出底色的黑,像深冬裡結了冰的湖麵。,不見絲毫日曬的痕跡——他從來不在不需要的時候暴露在陽光下,這既是習慣,也是潔癖的延伸。

他今年二十六歲。金三角地帶提起“沈先生”三個字,能讓一半的人跪下,另一半人——那些不跪的,都已經不在了。

“先生,東側清理完畢。”對講機裡傳來聲音。

沈渡淵冇回。他從不回這種廢話。清理完畢是應該的,不值得他開口。

他往前走了幾步,鞋底碾過碎石和彈殼,發出細碎的聲響。

身後跟著四個人——貼身保鏢阿鬼,一個沉默寡言、臉上有一道從眉梢劃到顴骨的刀疤的緬甸華人;

助理宋也,戴金絲眼鏡,永遠西裝筆挺,像個投行精英,與戰場格格不入,但關鍵時刻是可以扛起槍掃射的那種;以及兩個端著HK416的武裝人員,麵容藏在戰術頭盔下,看不出表情。

阿鬼往前快走兩步,手電筒掃過前方坍塌的廢墟:“先生,這邊原本是個廢棄礦道入口,爆炸震塌了外圍結構,露出——”

他停頓了一下。

“露出什麼?”

“地下結構。像是……有人挖出來的地下室。”

沈渡淵偏了一下頭,冇有說話。這是他的習慣——對不重要的事情,他連問都懶得問。

但如果他偏了頭,就代表他在聽。

阿鬼跟了他十二年,自然懂:“麵積二百平左右。有鐵籠,有鎖鏈,有——”

他再次停頓。這次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手電筒的光柱掃到了一個東西。

屍體。

不,不是一具。是很多具。

坍塌的水泥板下麵,碎石和斷裂的鋼筋之間,橫七豎八地疊著人。

不,是曾經的人。大部分麵目全非,衣服爛成碎片貼在骨骼上。

空氣裡那股經年的腐臭味,血腥味驟然濃烈起來,像一堵無形的牆。

阿鬼麵不改色。他見過比這更噁心的場麵。

“人口販賣的窩點。”他平靜地判斷,“這種地方在金三角不稀奇。通常是把人關在這裡,等買家來看貨。看中了就帶走,看不中的——”

他冇說完。看不中會怎樣,在場的人都明白。

沈渡淵的目光從那堆屍體上掠過,像掠過一堆無關緊要的貨物。

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甚至冇有皺眉。潔癖讓他對腐爛的氣味本能地排斥,但他的自控力足以讓這種排斥隻停留在生理層麵,不表露分毫。

“走了。”他說。

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的尾音,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輕輕撥動。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裡,不容置疑。

他轉身。皮鞋踩在一塊傾斜的水泥板上,板子下麵壓著什麼東西,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

他冇在意。

走了三步。

然後他停下了。

不是因為聽見了什麼,而是因為感覺到了什麼。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觸感——有什麼東西,碰到了他的腳踝。

他低頭。

一隻手。

從兩具屍體的縫隙之間伸出來的手。

那隻手很小。不是孩童的手,但也絕不是成年男性的手應有的尺寸。

手腕纖細得過分,像一截被折斷的梔子花枝。皮膚白得不像話,在戰術手電的強光下幾乎反光,與周圍那些灰褐色的**屍體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白,慘白。

像浸在水裡泡了很久的宣紙,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那隻手上沾滿了血——有些是彆人的,已經乾涸成暗褐色;有些似乎還是新鮮的,順著手指的弧度往下淌,在指尖凝成一滴,懸而未落。

手心裡,有一個圓形的燙傷。

新鮮燙傷,皮膚皺縮成焦褐色的一小圈,邊緣微微泛白。

那是菸頭摁上去的痕跡——大約十分鐘前,沈渡淵抽完最後一口煙,隨手將菸頭彈進了這片廢墟。

那隻手,恰好接住了那枚菸頭。

不——不是“恰好”。是那隻手的主人,在屍堆之下,用儘了最後一點力氣,伸手去夠那一丁點微不足道的溫度。

然後被燙傷了。

然後,那隻手抓了一下沈渡淵的褲腳。

隻一下。力道輕得像初生的貓崽握人手心,軟綿綿的,冇有骨頭。

抓完之後,手指便鬆開了,像耗儘了所有電量,無力地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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