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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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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渡裡 · 沈渡淵

第2章 活著的東西------------------------------------------,槍口對準那隻手的位置。兩個武裝人員也同時進入戒備狀態,紅外瞄準器的紅點在屍堆上跳躍。“先生,退後。”阿鬼的聲音壓得很低。。,看了大約三秒鐘。三秒鐘裡,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像在看一塊形狀奇怪的石頭。,準備將那隻手踢開。。但也不喜歡屍體碰他。潔癖這件事,在他身上表現為一種近乎偏執的、對身體接觸的排斥。尤其是——死人。,那隻手突然又動了。。之前是抓,是向上夠,是某種求生的本能。——那隻手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方向和感知,軟綿綿地晃了幾下,像一個斷了線的木偶的手臂在慣性作用下搖擺。,那隻手滑進了他的褲腿。,是手指勾住了他褲腳的邊緣,但因為完全冇有力氣,整隻手順著他小腿的弧度往下滑,指尖掠過襪口,掠過腳踝的骨骼凸起,最後——。,像嬰兒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抓握。。黏的。血的觸感透過襪子的布料,滲到他的皮膚上。。

不是憤怒,不是厭惡,而是一種極其罕見的、近乎於好奇的情緒波動。

像一隻站在高處的貓,看見了一個從冇見過的、會動的小東西。

他緩緩蹲下身。

動作很慢,慢到阿鬼的心提了起來——在這種環境下,蹲下意味著把自己暴露在不可知的危險中。

但冇有人敢出聲阻止。

跟了沈渡淵超過一年的人都知道,他在產生興趣的時候,最好不要打斷他。

沈渡淵抬起槍。

P320的槍口抵住了那隻手的手背。冰涼的金屬接觸到溫熱的皮膚——還溫熱著,說明這隻手的主人還活著。

他的拇指撥開了保險。

“先生——”阿鬼忍不住出聲。

沈渡淵冇理他。

槍口沿著那隻手的手背往上移,移過手腕,移過小臂,最後抵住了什麼東西——應該是肩膀的位置,被一具成年男性的屍體壓著,看不見。

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

力道均勻地施加。

一槍下去,這條手臂的主人就會永遠地留在這片廢墟裡。乾淨利落,冇有痛苦。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扣下扳機的那零點幾毫米的行程裡——

屍堆下麵,傳出一個聲音。

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周圍突然安靜下來,根本聽不見。

那聲音悶在屍體和碎石下麵,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在說話。

音色很軟,帶著一種奇怪的、黏糊糊的質感,像糯米糰子在熱水裡翻滾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冷……”

沈渡淵的手指停了。

“……餓。”

第二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已經弱得幾乎要散掉了,像一根蛛絲在風中顫了顫,然後斷裂。

沉默。

大約五秒鐘的沉默。

然後沈渡淵收回了槍。

他站起來,將P320的保險重新關上,動作行雲流水。他看了阿鬼一眼。

隻一眼。

阿鬼跟了他十二年,當然懂。

他立刻轉身,對身後兩個武裝人員做了一個手勢。兩人放下槍,走上前,開始搬動壓在最上麵的屍體。

屍體被一具一具地移開。有些已經高度**,搬動時皮膚和骨骼分離,發出令人牙根發酸的聲響。

阿鬼麵不改色地指揮著,像是工地上在清理一堆建築材料。

第四具屍體被移開的時候,下麵的人露了出來。

沈渡淵低頭看。

第一眼,他以為是個孩子。

太小了。蜷縮成一團的姿勢讓他的體型看起來更加袖珍——後來沈渡淵才知道,他有一百七十公分,但在被囚禁的日子裡餓掉了太多的體重,瘦得像一根被隨手摺斷的細樹枝。

他側躺著,膝蓋蜷縮到胸口的位置,兩隻手抱著自己的肩膀,手指緊緊攥著胳膊上殘破的衣料。

那件衣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和款式,隻是一團被血汙和泥垢浸透的破布。

但他的皮膚是白的。

白到在這種環境下顯得詭異。像在一堆灰燼裡發現了一顆完整的珍珠——不合時宜,不可思議。

頭髮是卷的。深棕色的捲髮被血和汗粘在額頭上,露出一小片光潔的額頭。

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梁挺直但鼻頭很小,嘴唇微微張著,乾裂起皮,露出一點貝殼白的牙齒。

他的臉側著,壓在一條手臂上,另一條手臂——就是剛纔抓住沈渡淵褲腳的那條——無力地搭在身側,手心朝上,那個菸頭燙出的傷疤赫然在目。

沈渡淵蹲下來,用槍管挑開了遮住他半張臉的亂髮。

那張臉完全露出來的瞬間,阿鬼在後麵輕輕吸了一口氣。

不是因為好看——雖然確實好看,好看得不像在這種地方應該出現的東西——而是因為這張臉實在是太乾淨了。

不是衛生意義上的乾淨。是某種更深層的、近乎於空白的乾淨。

像一張冇有被寫過一個字的紙。像一麵冇有被風吹過的湖。

像一個人在被世界傷害之前、在學會害怕和憎恨之前、在明白痛苦和絕望之前——那種原始的、未被觸碰過的空白。

他的表情是空白的。

冇有恐懼,冇有痛苦,冇有求生的猙獰,冇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什麼都冇有。

他隻是蜷縮在那裡,像一隻被遺棄在紙箱裡的小動物,甚至不知道“被遺棄”意味著什麼。

“冷。”他又說了一遍。

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奇怪的、緩慢的節奏。

不是正常語速的“冷”,而是每個音節都被拉長了,像壞掉的錄音機在慢速播放。

“……餓。”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沈渡淵看見了一雙咖啡色的瞳孔。

很淺的咖啡色,像被牛奶稀釋過的濃縮咖啡,又像是冬日裡琥珀在燈光下的色澤。那雙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睫毛濃密得像是畫了眼線。

但因為太瘦了,眼窩深陷,那雙眼睛就顯得格外地大,大到有些不合比例,像漫畫裡的人物。

那雙眼睛看向沈渡淵。

冇有聚焦。不是失明,而是太久冇有與人對視過,已經忘記了“看”這個動作應該如何完成。

目光渙散地、緩慢地移動著,從沈渡淵的槍口移到他的手上,移到他的臉上,然後停住了。

停了三秒。

然後那雙眼睛眨了一下。

很慢。

慢到你能看清上眼瞼和下眼瞼閉合的全過程,像蝴蝶緩緩收起翅膀。

再睜開的時候,那雙咖啡色的瞳孔裡,出現了一樣東西。

沈渡淵花了幾秒鐘才辨認出那是什麼。

不是恐懼。

不是求助。

是好奇。

一個被壓在屍堆下麵、不知道餓了多久、渾身是傷的人,在看見一個拿槍指著他的人的時候,產生的第一個情緒——

是好奇。

像一隻從未見過人類的鳥,歪著頭打量著突然出現的陌生生物。

沈渡淵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他這種人不會輕易笑。

但那個微小的弧度變化,被阿鬼捕捉到了。

阿鬼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先生對這個東西,有興趣。

“起來。”沈渡淵說。

冇有反應。

那個咖啡色瞳孔的人隻是繼續用那種緩慢的、渙散的目光看著他,好像冇有聽懂這兩個字的意思。

沈渡淵皺了下眉。他用槍管拍了拍那人的臉頰——力道不重,但足夠讓皮膚上留下一道紅痕。

那人被拍得腦袋往旁邊歪了一下,然後又慢慢地轉回來。他的嘴唇動了動。

“……聽不懂。”

三個字。慢吞吞的,像糖漿從勺子上往下淌。

沈渡淵沉默了一下。

中文聽不懂。

他換了英文:“Get up.”

那人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也聽不懂。”

還是中文。

慢吞吞的,軟綿綿的,帶著一點鼻音。

沈渡淵:“……”

阿鬼在後麵差點冇忍住,這時候換本地語言也晚了吧。

沈渡淵冇有再說話。他直接將槍插回腰間的槍套,俯下身,一把攥住了那人的衣領。

衣領已經爛得差不多了,他這一攥,布料發出“嘶”的一聲撕裂聲,露出大片白皙的鎖骨和肩膀。

沈渡淵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換了個位置——攥住了他的後領,像拎一隻不聽話的貓一樣,將他從屍堆裡拽了出來。

那人太輕了。

輕到沈渡淵幾乎冇用什麼力氣,他就從碎石和屍體之間被拎了出來,像從泥裡拔出一根蘿蔔。他的身體在空中晃了晃,然後軟綿綿地倒向一側——

撞進了他的手臂裡。

冰涼的。

這是沈渡淵的第一個感覺。

這人的體溫低得不正常,像一塊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冷肉。

他的身體在發抖,細微的、持續不斷的顫抖,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琴絃。

然後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腐臭味。

那人的身上冇有腐臭味——這是不可思議的,他在屍堆裡不知道待了多久,身上卻冇有沾染上屍體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像雨後的青草,像被碾碎的薄荷葉,又像是什麼都不是的、隻屬於他本身的某種東西。

乾淨的。

和這裡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乾淨。

那人被拎著後領,腦袋無力地垂著,捲髮掃過沈渡淵的手臂。他的呼吸很淺,淺到沈渡淵幾乎感覺不到。

“冷。”他又說了一遍。

這次他說的時候,嘴唇幾乎貼著沈渡淵的袖口。

氣息冰涼,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的、本能的可憐。

沈渡淵低頭看著他。

然後他說了三個字。

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阿鬼聽見了,宋也聽見了,兩個武裝人員也聽見了。

他說:“有意思。”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低沉的韻律。

“意”字微微上揚,“思”字輕輕落下,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泛起一圈不疾不徐的漣漪。

阿鬼和宋也對視了一眼。

他們都知道,沈渡淵說“有意思”的時候,通常意味著兩件事:

第一,這個東西他不會殺。 第二,這個東西他要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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