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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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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生活 · 獨木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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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在北京生活的第三年,我從機電院搬到了青年路附近的小區。新居寬敞、明亮,大多數時候都很安靜,離朝陽大悅城步行僅十分鐘的距離,生活半徑因此固定下來。大商場包羅萬象,約朋友吃飯、喝咖啡、買衣服、看電影都比以前更方便。\\n\\n美中不足的是,附近有一條貨運鐵道,火車穿過住宅區時必須鳴笛示警。有一天我心血來潮認真地計數,從早到晚一共有八趟,倒也不是不能忍受。\\n\\n不可避免地,我的東西越來越多。\\n\\n搬家前打包時,我看著那張簡易的、自己一手組裝的工作桌,內心不是冇有一點兒不捨的,它陪我寫了兩本十五萬字的小說,實在物超所值。但最終還是如編劇女友預言的那樣,我冇有帶走它。\\n\\n再戀物的人也有極限。我隻能和自己講,不同的物品有不同的使命,在我們約定的時間裡,它完成了它所擔負的,緣分就到這裡了。\\n\\n在北京搬家和在長沙搬家不一樣,其中有種微妙的分寸感。我和長沙的朋友相處起來,像是卡通片或漫畫書,情節再怎麼荒唐,個性再怎麼放肆,在那個故事背景裡都是成立的,那種親密是不分你我。而北京的朋友,大家都是現實世界裡的成年人,城市這麼大,時間和機會都那麼珍貴,精力和交情都隻能用在刀刃上。你會不自覺地時時提醒自己,儘量不要麻煩彆人。\\n\\n我聯絡了一個口碑很好的搬家師傅,為不被抽成,他從不在平台接單,客源都是朋友熟人之間互相推薦。他有輛小麪包車,搬運和司機都是他自己。\\n\\n我們去舊居搬東西的時候,我忐忑地問:“一趟能裝下嗎?”\\n\\n他浮起憨憨的笑:“能啊,你這才哪兒到哪兒。”\\n\\n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發現一個大傢夥:“洗衣機也是要搬走的?”\\n\\n我點點頭。\\n\\n新居其實有比它更高級的洗衣機,但我還是執意帶走它,哪怕隻是放在陽台上當一個笨重的、占地方的擺設。\\n\\n該怎麼理解這份執意呢?大概是犯傻吧,人總有些鑽牛角尖的時候。\\n\\n東西朝向的一居室,每到下午,客廳浸泡在夕照裡,我坐在地毯上望著窗前的植物映照在牆壁和窗簾上的影子,那樣的時刻總讓我想起伊阪幸太郎寫的《金色夢鄉》。電影拍得很好,但小說原作細節更豐富,草蛇灰線的伏筆和鋪墊更精彩。\\n\\n植物越養越多。多肉堆滿了整個窗台,一片葉子就能繁育出一盆新的。龜背竹和佛手成為視覺焦點。我經常想,下一次搬家可怎麼辦呢?\\n\\n買了一張可以調節高度的電動桌,它既是書桌,也是飯桌。我在那張桌子上看書,吃飯,晚上一邊用平板放電影當背景音,一邊剪貼各種可愛的膠帶和貼紙製作手賬,寫一些無聊的流水賬日記。\\n\\n用彩色墨水在手賬裡寫下這些句子:\\n\\n一定要有某種你所嚮往的生活,那將會是你最終得一定要有某種你所嚮往的生活,那將會是你最終得到的生活。到的生活。\\n\\n一個秘密能在心裡生存多久呢?十年久嗎?會更長一個秘密能在心裡生存多久呢?十年久嗎?會更長還是更短呢?還是更短呢?\\n\\n永遠是一個人在等待著一個一去不回的人,永遠是永遠是一個人在等待著一個一去不回的人,永遠是我愛某個人遠勝過他愛我。我愛某個人遠勝過他愛我。\\n\\n你喜歡的,和你得到的,往往不是同一樣東西。你喜歡的,和你得到的,往往不是同一樣東西。\\n\\n那個冬天的早晨,我在霧氣瀰漫的窗戶上寫了一個字,又擦掉,痛苦得好像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破碎了,再也無法修補。\\n\\n而我現在想起那些,隻覺得不可思議。\\n\\n歡樂有時,悲傷有時。\\n\\n銷燬有時,重建有時。\\n\\n我總認為,生活應該有鮮花,有詩意,有從殘酷中淬鍊的溫柔和與詩意對照的浪漫。\\n\\n不難看出,字裡行間其實充滿了掙紮和自相矛盾。有時看上去很灑脫,有時又袒露沉甸甸的遺憾。寫作的人都擅長用文字粉飾生活的瘡疤,但話術無法稀釋人生的苦澀。\\n\\n《一粒紅塵》完成了,原本因為生病而耽誤的簽售活動也順利結束。經曆過兩次手術,我終於決定停一停,讓身心都休息一陣子,去做一些和工作無關的事情。\\n\\n當一個不愛社交的自由職業者認真地想要“去生活”的時候,生活卻呈現出乏力的蒼白,徹底失去了約束的自由,反而讓我不知道該做什麼。\\n\\n好朋友在建外SOHO報了一個日語班。他見我終日無所事事,鬱鬱寡歡,便慫恿我一起去上課。大多數時候我並不太認真,心不在焉,直到有天看到了一個詞:一人暮らし。\\n\\n書上的釋義有些籠統,將它稱為“單身生活”,老師特意做出瞭解釋:是一個人離開父母以後,組建自己的家庭之前,獨自生活。\\n\\n下課後我乘地鐵回家,10號線轉6號線,途中這個詞不斷在我腦海中閃現,不明白為什麼一個非母語的詞彙讓人想哭。\\n\\n大概是因為長久的孤獨吧。\\n\\n這一年,長沙的一位女朋友生下女兒,她是我親近的朋友中第一個生小孩的。其他未婚的朋友也都漸漸穩定下來,有的回老家當了公務員,有的跟彆人合夥開了小公司,也有的確定了結婚對象。\\n\\n雖然已經好幾年不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了,但當這些訊息通過微信紛至遝來,我還是強烈感到彼此已斷聯。隔著一千五百多公裡,那種熱騰騰、暖烘烘的幸福似乎依然穿過物理距離提醒我:你掉隊了哦。\\n\\n二十多歲時,我內心非常依賴友情編織的那個世界,認為那是變化萬千中唯一的永恒,但到了某個時刻,我也不得不接受它逐漸分崩離析。\\n\\n在許許多多的事情上,我都不夠聰明、清醒,反應總是慢半拍,好像永遠欠缺一份緊迫感,卻又無時無刻不處在焦慮中。\\n\\n晚上跟笨笨用微信聊天,說起那些她也很熟悉的名字,說到他們的現狀,我們都沉默了一會兒。她比我小兩歲,還算得上是同齡朋友,我們對於人生的態度都不太嚴肅,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種吊兒郎當對我們彼此反而起到了一點兒奇妙的安撫作用。\\n\\n像是站在岸邊觀望著暢泳的人群,在猶豫著要不要下水時,看到旁邊還有另一個人。\\n\\n“有空再一起出去玩吧。”\\n\\n“現在能約著一起出去的朋友越來越少了。”\\n\\n“豈止啊,就連一起熬夜的朋友都越來越少了。”\\n\\n從那年開始,我經常感到心裡很空。我知道,這是因為曾經很重要的一些情感被抽走了,那些原本容納著愛與悲傷的空間被騰了出來。\\n\\n於是,我不得不正視無可迴避的“虛無”。\\n\\n暗自決定,下一本小說的主角名字就叫“空空”,但要寫一個什麼樣的故事我還冇想好,我在等這個角色從我的心裡長出來。\\n\\n在她的故事顯形之前,我花了大量時間去旅行。人是相信經驗的動物,在我二字頭的年紀,這個方法是很有效的,它讓我能暫時脫離日常的軌道,呼吸到彆處的空氣。站在三十歲的邊緣,我試圖再次把自己的空虛交托於它。\\n\\n老護照上的邊檢印子和免稅印子越來越多,空白頁所剩無幾。在去芬蘭之前,不得不更換新護照。\\n\\n在風塵仆仆的旅途中,我總是會帶幾本書在身邊,看完的就留在旅館的閱讀區,希望它能遇到下一個有緣的讀者。有次長途飛行,機艙裡暗且靜,身邊的朋友也睡了,我蓋著小毯子,打開閱讀燈讀李賀的詩。\\n\\n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n\\n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n\\n小時候念過的詩句,當時根本不明白是什麼意思。\\n\\n我越來越瞭解一個事實:“虛無”是無法消解的,我們想儘一切辦法,努力做出各種嘗試,不過是擺出一個抵抗的姿勢。\\n\\n元旦的晚上,我在青年路的居所裡燉一鍋牛肉湯,湯沸騰之後,大火轉小火。我靠著牆壁,點了一支菸慢慢吸。手機不斷振動著,是朋友們發來的新年祝福。桌上的筆記本電腦裡,有一個即將完成的文檔,檔案夾標題是“萬人如海一身藏”。\\n\\n越南的海,撒哈拉的熱風和星空,雨後的東京和冰封的貝加爾湖,愛丁堡的咖啡館,來自世界各地的哈迷在牆上留下的筆跡。我寫這些旅程和旅程中的人,也寫生病和痊癒,寫母親,寫終將落空的愛和我誤以為是愛的那樣東西……\\n\\n這是和《我亦飄零久》相似的題材,但我終於在受過傷,跌過跤,頭破血流之後學會了剋製。十來年的歲月,長長短短幾十萬字鋪就的道路令我明白了一件事,越是深沉濃烈的情感,越要節製表達,越是不想再提起的事,越要寫下來。\\n\\n三十歲的夏天,我在東京銀座的一家咖啡館跟朋友喝茶。\\n\\n不記得是由什麼話題談到,她說:“舟,冇有人是完美的,我經常跟自己講,我並不總是對的。”\\n\\n我把這句話記到了那一天的手賬裡,還在旁邊貼著當天咖啡館的小票。\\n\\n此去經年,熱敏紙上的字跡已經褪得幾乎無法辨認,當天我們點了什麼吃的喝的我都忘了,那句話看上去也冇頭冇尾,可對我意義重大。\\n\\n我並不總是對的——這句話算不得什麼金科玉律,卻是自我建設中被我忽視的重要一環。捏著這一塊重要的拚圖,我走入人生的下半場。\\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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