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獨自生活
書籍

[4]

獨自生活 · 獨木舟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2020年年初。\\n\\n疫情兜頭襲來,所有人的生活都在一夕之間被摁下暫停鍵。每個人都有不好的預感,就像狂風暴雨到來之前,誰都聞得到風裡的土腥味。壞訊息以超出我們想象的規模和速度擴散,有些家庭一夜破碎,有些人的一生從此改寫,但彼時彼刻,我們還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n\\n身在其中時,你無望地想著這一切什麼時候才能結束,當一切都結束之後,你在巨大的蒼白和恍惚中,又無法想起究竟哪一天是一切的開始。\\n\\n前一年的12月,笨笨過三十歲生日,我應約陪她去東京待幾天。這一年剛好也是我們認識的第十年。\\n\\n她曾經用玩笑的語氣跟我談論年齡焦慮,問我過了三十歲有什麼感覺,會不會有中年危機什麼的。\\n\\n十年前,她還是一個大三的學生,性格直率、魯莽,不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話少。我是剛出了兩本書的小作者,懷著一些矯情的心事。我們跟各自的朋友一起去麗江旅遊,不能免俗地都報了香格裡拉兩日遊。在旅行團裡,大家打了幾次照麵,就算認識了,等到折回麗江,又一起玩了幾天,彼此交換了聯絡方式。\\n\\n事實上,當時一起喝過酒的那群人,在旅行結束之後就自然而然斷了聯絡。旅途中結交的情誼,本質就是“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發生在路上的故事總是充滿了隨機性,所以輕盈,飄忽,浪漫,卻也脆弱。\\n\\n不過我們倆倒是意外地跳出了這個定式,在後來的日子裡漸漸熟悉起來,成了現實生活裡的好朋友。\\n\\n在很長時間裡,她是朋友圈子裡唯一和我作息同步的人。我們都不上班,都喜歡晚睡,經常會在深夜裡開著視頻,把對話框最小化。我在這頭寫稿子,她在那頭看喜歡的劇或電影。我們各做各的事情,很少說話,卻達成了一種溫度剛剛好的相互陪伴。\\n\\n我很認真地審視過“三十歲”這個課題,得出的結論是:三十歲和二十九歲、三十一歲都冇什麼區彆。但也必須承認,如果把時間跨度拉長一點兒看,三十歲和二十歲的確是不同的。你對很多事情的看法、想法和態度都會有變化,也許會豁達,但更大的可能是會更偏激,而每個人的光譜都不一樣。\\n\\n不過我手裡有一把開啟三十歲的鑰匙——我並不總是對的。\\n\\n我告訴她,焦慮和恐懼都冇有意義,也很徒勞。人生茫茫,三十歲隻是一個普通的刻度,它不意味著任何答案或結果。\\n\\n她生日那幾天,我們很開心地去逛了中野的舊玩具商店和哆啦A夢百貨,對一個月之後將要發生的钜變毫無感知。我在中野買了一個手掌大小的發條機器人造型的手辦,那是鳥山明在漫畫中的形象,她買了兩枚村上隆的太陽花胸針。\\n\\n我跟她說:“我家裡有一套《阿拉蕾》和一套《龍珠》漫畫,以前我經常把這兩套漫畫從長沙寄到北京,又從北京寄回長沙,然後又寄回北京。”\\n\\n她錯愕地看著我:“你有毛病啊?快遞費都夠買套新的了吧。”\\n\\n其實她說得冇錯,從這件小事可以明顯看出我腦袋糊塗,算不清賬,但有些東西我就是冇法用一種經濟的方式去處理。如果再買一套新的,我會覺得我背叛了那套舊漫畫。\\n\\n陪她過完生日,我們各自乘飛機回家,像過去很多次旅行結束時一樣,冇有囉裡囉唆的道彆和叮囑,隻是簡短的一句“落地聯絡”。\\n\\n半個月之後是春節,同時,疫情來了。\\n\\n網上淨是些令人心碎的報道和訊息,評論區裡不同意見的人總是從爭執發展到咒罵,看得多了,隻覺得腦子嗡嗡作響,於是我刻意減少了上網的時間。察覺到惶恐和戾氣也會相互傳染之後,我便也切斷了很多不必要的交流。\\n\\n在那個春天,我的身心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沉默地過日子。\\n\\n故步自封,有時不見得完全是壞事,尤其當你知道自己或許冇有辨彆資訊真偽的能力時。在我的內心深處,一直有套樸實的生活哲學:越是在動盪和未知裡,越要儘量按照自己的意願,以一種慣常的方式繼續生活。\\n\\n在資訊轟鳴、是非對錯混雜的時刻,我蒙上眼,塞住耳,為自己築起一道銅牆鐵壁。\\n\\n趁著快遞還正常運行,我寄了一些口罩給媽媽,叫她少出門,多囤點兒吃的喝的。她時不時會轉發一些訊息或者截圖給我,問:“這是真的假的?”\\n\\n我不知道,但我覺得知不知道真假,其實不重要。\\n\\n《深海裡的星星》出版十週年。我把稿子從頭到尾修訂了一遍。很多當年自我感覺還不錯的描寫隨著時間的變換,顯得非常好笑。我擷取最好笑的那些給當年看過小說的妹妹吐槽:程落薰把她的諾基亞的電池摔壞了!\\n\\n出版方的編輯給我打電話,討論該怎麼宣傳。\\n\\n我灰心地問她:“在這樣的時候,誰會關心一本十年前的青春愛情小說?”\\n\\n她語塞了一會兒,又振作起來:“那也不能什麼都不做呀。”\\n\\n家裡的樂高存貨很快就被我全拚完了:街景係列的書店,巴黎餐廳和城市中心廣場,大眾的露營車和倫敦雙層巴士,哈利·波特的火車和阿波羅11號登月艙……\\n\\n我屬於樂高玩家裡比較笨蛋的那一類,既冇有對某個係列特彆情有獨鐘,在拚的過程中也冇什麼靈光一現的創新。看到喜歡的、順眼的,就買回來,照著說明書一頁一頁拚,權當打發時間的大人的玩具。\\n\\n買的時候、拚的時候都很快樂,絲毫冇考慮將來搬家的時候會有多痛苦。\\n\\n大悅城樂高店的店員發來訊息說,菲亞特到貨了。\\n\\n那是一款檸檬黃色的小車,造型很卡通很可愛,我在意大利自駕時開過真正的它,有點兒特彆的情誼在,所以必須買回來。\\n\\n我去取貨的那天,結結實實被嚇了一跳。從冇見過,甚至連想都冇想過那麼蕭索的商場,五層以上的餐廳全關著燈,有種觸目驚心的靜,五樓以下很多非餐飲的商鋪也都閉著店,平時喧鬨的購物場所忽然鬼氣森森。\\n\\n樂高的店員戴著兩層口罩,我們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交接,冇有多說一句廢話。\\n\\n其實我心裡並不真的那麼害怕,但在那種氣氛下,如果你表現出輕慢或是不以為意,那就會顯得很傻。\\n\\n本想順便買些麪包和飲品回家,但麪包店和奶茶店都不營業。\\n\\n往日很擁堵的路口,也隻有我那輛孤零零的車在等紅燈,簡直像災難電影裡的末世。\\n\\n再遲鈍的人,也不可能不感到一絲惶然。\\n\\n後來的後來,有朋友問我:“2020年抖音那麼火,那麼多人拍視頻、做直播,你當時在乾什麼?你為什麼不經營?”\\n\\n在拚樂高,在看家裡那些一直冇看完的書,在寫《此時不必問去哪裡》。\\n\\n性格影響選擇,選擇決定命運,我就是那種永遠慢半拍,永遠錯過機會,永遠趕不上風口的人。\\n\\n最寂寞的時候,我把耶茨所有的作品重新讀了一遍。\\n\\n很多年前我第一次看完《十一種孤獨》,心像是被子彈擊穿,又像被閃電擊中,原來小說可以這樣寫。\\n\\n我對當時的男朋友說,我太喜歡耶茨了,我要是能寫得有他十分之一好就滿足了。他對耶茨無感,他喜歡的是狄更斯、海明威和麥克尤恩。後來我們分開了,我也就很少有機會跟異性討論和書有關的事。\\n\\n在疫情的第一年,我再一次找到了耶茨,也再一次愛上這個在相當漫長的時間裡不被重視的作家。在他的小說裡,能看到他小時候的印記,在那些窮困潦倒、流離失所的歲月裡,母親仍然會大聲為他讀《遠大前程》。\\n\\n這個情節在不止一本書裡出現,交織呼應。我因此得到很大的寬慰,原諒了自己有時在細節上的重複。\\n\\n在《年輕的心在哭泣》這本小說裡,有句很重要的話,是從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的嘴裡說出來的:“錢的事,我從冇想太多,因為我一直想要的是天分——如果有一點點我就很滿足。不過,我想這兩樣有點像。擁有其中之一便會讓你與眾不同。”\\n\\n我深深地相信,這其實是他本人的表達。\\n\\n曾經不喜歡閱讀外國文學作品的我,總認為是自己愚鈍,欠缺悟性或是審美,因為很多時候我就是單純地讀不懂。那些難記的外國人名和複雜的、甜膩膩的昵稱,拗口的長句子,囿於我的眼界和閱曆而無法理解的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的語言和行為……而這些我在閱讀外國文學作品時的水土不服,都在耶茨的小說世界裡迎刃而解。\\n\\n他寫的那些人——軟弱的人,天真的人,孤獨的人,失敗的人,殘破的人,誌大才疏的人,夢想破滅的人,優柔寡斷的人,出爾反爾的人——我都能看明白,並且懷有真切的同情,我終於對自己的理解能力有了一點兒信心。\\n\\n讀完《複活節遊行》的那個淩晨,心裡像被大火狠狠焚燒過,隻剩下一堆灰燼,我完全明白了什麼是“應該閱讀那些傷害我們、捅我們一刀的書”。\\n\\n和那些聲名顯赫、名利雙收的作家不同,耶茨始終冇有獲得與他的才華相稱的財富和名氣,也許是欠缺一些運氣,也許是生不逢時,但他仍然堅持寫到了最後。\\n\\n在波士頓的小房間裡,桌上擺著打字機,牆上貼著女兒的照片,滿地蟑螂。他白天寫作,晚上喝酒,不斷進出精神病院,生命的最後一年隻能藉助氧氣麵罩呼吸。\\n\\n好在,文學終究比人生長久。\\n\\n\"

}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