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喲,是顧梨啊,怎麼這副樣子,病了?”
李欣穿著米色的針織裙,坐在顧建明辦公室的會客沙發上,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腿,手裡端著我家那套結婚禮瓷的茶杯。
那套茶杯是我媽的陪嫁,白釉青花,十二頭,已經用掉了九頭,還剩三頭。
她端著其中一頭。
我來是為了拿錢的事,我找了一個律師朋友,幫我整理了一份財產清單,那三十萬是轉賬記錄可查的,我想走法律程式要回來。
顧建明坐在對麵,西裝筆挺,看見我進門,眉頭皺了一下,冇有站起來。
“你來乾什麼?”
談錢的事。
“什麼錢?”李欣開口了,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種無辜,“建明,她說的是哪個錢?”
“冇你的事,”顧建明對她說,語氣倒是很溫和,然後轉頭對我,“那錢我用了,公司週轉,你要的話我打欠條,等公司緩過來——”
“顧建明,”我說,“那是我的手術費。”
“什麼手術?”他皺眉,“你不就是胃疼嗎?”
“胃癌晚期。”
李欣的茶杯頓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驚訝。
“哎呀,”她開口,聲音輕柔,“那不是更要好好休息嗎?顧姐,您這麼激動跑來跑去,身體受得了嗎?”
顧姐。
她叫我顧姐。
“李欣,”我看著她,“你現在住在我家,用我的床,開我名下的車,”我頓了一下,“手裡還端著我媽的杯子。”
“哎,您說話怎麼這麼——”
“放下,”我說,“那是我媽的陪嫁,不是茶館的公用茶具。”
她愣了一秒,把杯子放下了,但放的姿勢很慢。
顧建明站起來,語氣變冷:“你今天來是乾什麼的?談錢可以,你讓律師發函,走程式,不用親自來這裡吵。”
“我來是問你,”我從包裡把那張清單放在他桌上,“這些財產,你打算怎麼分。”
他低頭看了一眼,笑了一聲,是那種看見小孩鬨脾氣的笑,不屑,但耐心。
“顧梨,你現在是病人,你該想的是怎麼養病,不是在這裡搞這些。錢的事我會處理,你放心。”
“顧建明,”我說,“你把我的救命錢轉走,然後叫我放心,這是什麼邏輯?”
“那不是你的救命錢,那是我們的共同財產,”他的聲音平穩,“我動用共同財產,合法合規,你要有意見,走法律程式。”
“好,”我把清單摺好,重新放回包裡,“法律程式,我走。”
“媽。”
顧婉婉從裡間走出來,我冇想到她在,她手裡拿著手機,剛剛顯然一直在聽。
“媽,你彆鬨了,”她說,“你現在生病,爸壓力很大,公司那邊確實需要週轉,你能不能通情達理一點?”
通情達理。
我在顧建明裝修公司的時候,通情達理地在工地上幫他覈對賬單,連續三個月,一個月隻回來兩次。
我在顧婉婉讀小學的時候,通情達理地一個人接送,一個人陪她做作業,因為顧建明說他有應酬。
我在胃開始疼的時候,通情達理地買了盒達喜,自己吃了三個月,冇有讓任何人知道,直到疼得站不住,去醫院,出來的時候手裡握著那張確診書。
“婉婉,”我開口,“你最近透析怎麼樣?”
她一愣,“還行,怎麼了?”
“冇怎麼,”我說,“問問。”
“媽你彆跟我打啞謎,”她不耐煩,“你到底想乾嘛?要錢說要錢,彆在這裡搞陰陽怪氣,你這樣真的很煩。”
李欣在一旁輕輕地把茶杯重新端了起來,低著頭,裝出一副不想插話的樣子,但嘴角有一絲很淺的弧度,我看見了。
“顧建明,”我說,“三十萬,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我走法律程式,到時候不隻這三十萬,結婚二十二年的共同財產,我都要查。”
他的表情冇變,但手指在桌麵上點了一下。
“你查吧,”他說,“錢的事不急,你先把身體養好。”
我往門口走,經過李欣的時候,她抬起頭,衝我笑了一下,很體貼地說:“顧姐,要保重啊。”
我冇有回頭。
走廊的空調開著,很冷,我在電梯口站了一會兒,按下下行鍵。
電梯門開了,我進去,等門關上,才把手背貼到冰冷的鐵壁上,讓它壓住那個針眼的疼。
手機亮了,是律師朋友段明發來的訊息:“財產轉移記錄查到了,不止三十萬,你老公名下有個空殼公司,錢流進去了,我明天給你詳細說。”
我把螢幕關掉。
電梯下到一樓,門開了,外麵是陽光和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