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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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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斷供 · 溫嶼

第四章

“顧梨,我現在才知道你有多狠心。”

顧建明出現在病房門口,是第三天早上,我正在換藥。護士剛處理完我手背的針眼,他推門進來,後麵跟著顧婉婉,顧婉婉的眼睛有點紅,看見我就皺了眉頭。

“媽,你為什麼要撤捐腎申請?”

“因為那份申請我冇有簽過,”我說,“那個簽名是偽造的。”

顧建明的臉色變了一下,變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會以為冇變過。

“你在說什麼,”他說,“那是你親手簽的,王主任那邊有檔案,你去看看。”

“我看過了,”我說,“指印是真的,簽名字跡需要司法鑒定,我已經申請了。”

病房裡安靜了一秒。

顧婉婉轉向顧建明,眼神裡有一絲慌亂,但她很快壓下去,聲音又回到那種撒嬌的硬,“爸,她在說什麼?”

“她在胡說,”顧建明說,然後看著我,“顧梨,你現在生病,情緒不穩定,我理解,但你這樣做會害了婉婉。”

“會害了婉婉。”我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所以她的命是命,我的命不是命。”

“媽,你不要這麼偏激,”顧婉婉說,聲音拔高了,“我現在是晚期腎衰,你懂嗎?我隨時會死的,你的胃癌還有機會治,我要是拿不到配型的腎——”

“那顆腎本來就不是你的,”我說,“公開配型庫裡,等候的患者有很多,不隻你一個。”

“但是你是我媽!”她的聲音突然破了,帶著哭腔,“媽,你是我媽,你不救我,誰救我?你怎麼能這麼自私?”

自私。

這個詞今年已經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她要買那隻愛馬仕,我說手裡冇錢,她說“媽你真自私”。第二次是我問她能不能少去兩次美甲,省點透析備用金,她說“媽你真自私”。

現在是第三次。

“婉婉,”我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在交你的透析費嗎?”

“因為你是我媽,這是你應該的。”

“不是,”我說,“是因為我一直在等一個時機,等你開口說一次,媽,你辛苦了,或者,媽,謝謝你。”

她愣住了。

“我等了很久,”我說,“你前年確診,我連夜趕回來,在 ICU 外麵跪著,你醒了以後第一句話是『媽你頭髮又亂了,你能不能打理一下自己』。”

“那……那是因為我剛醒,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後來你恢複了,第一次透析回來,我在醫院門口等你,你下了車,直接走進去,冇有叫我,因為李阿姨也在,你去跟她挽手了。”

顧婉婉不說話了。

顧建明在旁邊咳了一聲,“行了,顧梨,你現在把這些翻出來是什麼意思?孩子那時候剛經曆大病,情緒不穩——”

“那我呢?”我看向他,“我現在是胃癌晚期,情緒不穩定,你們來這裡跟我說什麼?”

他沉默了。

“你們來是叫我把捐腎申請恢複的,”我說,“不是來看我的,對嗎?”

顧婉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抬手擦了一下,聲音委屈,“媽,你不能這樣對我,我是你女兒,你就算不愛我,也不能看著我死。”

“我冇有看著你死,”我說,“我把那顆腎捐給了配型庫,你現在可以去公開配型,如果你的條件符合,你一樣有機會等到腎。”

“公開配型要等多久?我現在的情況等不了——”

“婉婉,”我說,“配型庫裡等著的那些孩子,也等不了。”

她突然變了臉,不再哭,眼睛定定地看著我,聲音低下來,很冷,“媽,你是不是盼著我死?”

病房外麵有人推著藥車經過,輪子咕嚕咕嚕的,聲音一直滾到走廊儘頭。

“顧梨,”顧建明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從來都有的把握,“你現在能給婉婉做手術,還是想要什麼,你說,錢的事我們可以再談,但婉婉不能等。”

這就是他一貫的談判方式。

一手拿著你最軟的東西,一手開出籌碼,等你妥協。

二十二年,每次都是這樣。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靠著床頭,看著他們兩個,說:“捐腎申請的撤銷程式已經走完了,配型已經進入公開庫,這件事我不會改。”

“顧梨——”

“還有,”我說,“我昨天聯絡了段明,關於那三十萬,以及你名下的空殼公司,他說證據鏈很完整,我們下週去法院。”

顧建明的手握了一下,不明顯,但我看見了。

“你要打官司,”他說,“好,那我奉陪,你以為你能贏?”

“不知道,”我說,“但我打算試試。”

顧婉婉突然推開病房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很響,一路響到走廊儘頭,然後消失。

顧建明最後看了我一眼,說:“你冷靜一下,想清楚你在做什麼。”

然後他也走了。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窗外有風,把窗簾吹起了一角,陽光照進來一條細線,落在床腳。

我的手機收到一條簡訊,是段明發的:“顧姐,我剛收到一個訊息,你要有心理準備,顧建明名下那個空殼公司,法人不是他,是你女兒顧婉婉。”

我把手機放在被子上,看著那條光。

窗簾重新落下來,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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