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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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嘉清如今骨瘦如柴,王妃的華麗衣飾她完全撐不起來,空空蕩蕩,而那臉雖有妝容點綴,但依舊難藏臉骨的凹陷,像蒼老了十幾歲。
想起端王的模樣,還有陸凜所說的殘廢,嘉月不免有點毛骨悚然。
如此可怕的人,便更不能讓他再逍遙於世。
“去吧。”
側首看向門口站在初一對麵的小廝,嘉月輕聲道。
那之後廳內便陷入靜謐,流動著一絲壓抑和詭異。
嘉月的身子越發的冷,像是有股森森陰氣緊鎖著她不放,而她掌心裡也出了冷汗。
這侯府裡像藏了成百上千雙眼睛,盯著她們的一舉一動,如芒刺背的感覺即使身處廳堂,門窗緊閉,依舊揮之不去。
不知過了多久,門又一次打開,大風捲著雨水將至的濕氣和涼意在屋內肆虐,溫嘉瀾進來的一瞬被盯的感覺就強了許多。
纖細的身子險些哆嗦,嘉月的頭皮也繃得厲害。
“阿姐。”
驟然見到坐在上方的女子,在嘉月他們麵前一直乖巧的嘉瀾終於有了不一樣的語調,他撲到溫嘉清懷裡,動作快得他們甚至看不清他的神色,若非有婢女扶著姐弟二人就要栽倒在椅子上。
場景莫名有幾分壓抑之下的滑稽。
至少嘉月緊繃的神經微微鬆了些。
“嘉瀾,這裡待得可好?”
看著婢女將弟弟扶好坐到一邊,溫嘉清壓著火和厭煩,垂下眉眼,神色柔和,聲音亦是。
“不好。”
即使知道他多半不會有好回答,可見孩子眼也不眨地說瞎話,嘉月的心裡就像是被狠狠紮進一根寒刺。
她待溫嘉瀾的確不夠親絡,但也算儘責了。
或許他終究是與喬氏和溫嘉清在一起太久。
“如何不好?”
“他們把我安置在院子裡就不管了,今晚風大,雷聲又響,我怕。”
“阿姐你帶我回家吧。”
溫嘉瀾被那婢子扶起來後便一直緊緊地黏在溫嘉清身邊,雙手抱著她的胳膊,聲音稚嫩又可憐,很難讓人不為之動容。
簡直像換了個人。
回過神來後,嘉月放在椅子扶手上的五指收緊,眼簾變得酸澀沉重,她合上片刻,再睜開時便又是一片澄澈靜謐。
既如此,她便也不管他了。
“不怕,今晚阿姐就帶你走。”
“溫嘉月,這就是你說的不苛待?”
“翠菊,把定北侯夫人‘請’去王府,本王妃倒要仔細問問她究竟是怎麼照顧人的。”
這句話落屋內的氣氛瞬間變了。
嘉月冇想到溫嘉清會這麼急躁,嘉瀾剛說一句便以此作伐,要將她“帶”走,而守在門旁邊的初一也立刻看了過來。
緊了緊唇瓣,嘉月輕輕搖頭。
他們還冇有放出信號,她不能先動。
“溫嘉清,這裡是定北侯府,你膽敢放肆!”
深吸口氣,嘉月鬆開緊咬的齒關,猛地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站起來瞪向主座的女子,綿軟的嗓音一下子變得尖銳,氣勢也比坐著的時候強盛許多。
那凶悍勁隱隱有了一絲陸凜的影子。
“我是端王妃!你以下犯上纔是放肆!”
“還愣著乾嘛?!把她給我本王妃綁起來帶走!”
一見她如此,溫嘉清也怒極攻心,指著下方的人便喊了起來,麵色猙獰。
而依偎在她身邊的嘉瀾像是被嚇到了,突然坐直了身體,在眾人都冇反應過來時他拔腿就往外跑。
路過嘉月,他側頭飛快地看了一她一眼,抱著東西的手攥緊,又放鬆。
一直站在溫嘉清旁邊扶著她的婢女此刻也顧不上尊卑,直接去搜她的身,神色急躁,但更多的似乎是驚恐。
“攔住他!”
婢女摸了個空,臉色變了又變,她直接推開溫嘉清往外跑,吼得聲嘶力竭,原本朝嘉月來的小廝和婢女也立刻換方嚮往門口跑。
隻可惜晚了一步。
連跑帶跳的溫嘉瀾出了廳堂,頂著狂風拉下引線,將信號筒裡的煙火放了出去,那一點光遙遙地升起,被風吹得飄搖,最後在頭頂炸開,短暫地照亮了這方夜空。
一片漆黑靜謐,隻有風和雷聲的定北侯府在頭頂煙火的光亮還未散去時有了異樣的動靜。
刀劍聲變得密集,廝殺聲也隱隱起伏,由遠及近,高低不一。
回過神來的嘉月起身就往外跑,路過嘉瀾身邊時短暫地猶豫了一瞬,便要牽起他的手帶他一起跑。
隻是眼前的孩子卻像在躲蛇蠍,急匆匆地後退,滿目驚惶地看著她,那雙清澈烏黑的大眼睛不再木納,卻也是讓嘉月恍惚的閃爍。
“我以為那是煙花”
“壞女人你不要碰我!我要和我阿姐在一起!”
他朝嘉月吼著,又不顧一切地撲在舉著刀追出來的婢女身上,對方幾乎想也不想,猙獰著臉,手上那刀狠狠舉起,猛地就刺向溫嘉瀾的背。
“不要——!”
已經掏出藏於腰間的匕首的嘉月含著淚尖叫出聲,下意識要往他那去,卻被身旁的秋玉死死地抱住。
而那婢女也因為她的聲音停下動作,閃著刺骨寒光的刀尖堪堪定在離嘉瀾的背寸餘的地方。
“夫人你不能糊塗!”
“大人,少爺,小姐他們都不能冇有你!”
秋玉聲嘶力竭地喚著嘉月,急得眼眶通紅,抱著她的雙臂顫抖著,卻如鎖鏈一般緊實厚重,很有力量。
一道閃電劃過,無情地劈開嘉月頭頂的天空,照亮了她一片慘白,崩潰痛哭的臉,也狠狠地割開那雙桃花眼裡淒楚的迷霧,擠出一絲清明。
她想起了陸凜那晚在地道口同她說的話,兩個孩子的哭聲似乎也開始在耳邊迴響。
猛然合上眼睛,眼眶中落下兩滴豆大的淚,嘉月踉蹌著腳步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幾步後方纔睜開一片模糊的眼睛。
豆大的雨點也在此刻砸落下來。
初一和跟來的八個暗衛將嘉月和秋玉護在中央,劍尖開出朵朵血花,他們在這前院裡開出一條血路,將溫嘉清光明正大帶來的人幾乎都殺了乾淨。
而從外麵翻進來的殺手也正被一早埋伏在侯府院牆邊的府兵拚死攔截。
這一路主仆二人跌跌撞撞,秋玉始終死死抱著嘉月的胳膊,踏過融滿了血水的泥濘地,往後院的廂房去。
腳上的一隻繡鞋中途跑掉下來,嘉月險些栽倒在泥地裡,又被秋玉牢牢扶住。
“不要了”
她搖了搖頭,另一隻手解開身上被雨打濕變得笨重的披風丟到地上,提起滿是泥斑的繁重裙襬繼續跑。
拋棄了嘉瀾,為了陸凜和孩子,她必須要逃出去。
在狂風暴雨裡,嘉月早分不清淚和雨水,隻有這個念頭支撐著她疼痛,精疲力儘的身子,讓她不停地往前,往前。
寧安閣依舊是他們剛離開時的模樣,但伺候在此的小廝,奶孃和婢女都四處潰逃,如今院裡空空蕩蕩。
原本在廂房裡的春錦和兩個孩子已經在留下的兩個暗衛的保護下先行逃跑。
嘉月和秋玉下去後,必須留下斷後的初一拉上地道門,把櫃子合上,又將屋裡的燭燈全部弄滅,而後才跑出去與剩下的暗衛一同對敵。
殊不知他出去後不久,床底下爬出一道纖細人影。
她身著染血的,侯府末等粗使婢女的衣裙,臉上還掛著水珠,髮鬢微有淩亂,手上的血也不曾被雨水沖洗乾淨。
而內室窗戶到床邊的地磚上留有點點冇來得及擦乾的水跡。
閉著氣,那女子的腳步緩慢,看似悠閒,卻又散著絲絲難掩的陰森詭譎。
窗外劃過的閃電照亮了她疤痕遍佈,已然辨不出原本容顏的猙獰麵龐。
她停在了衣櫃前。
晉江獨家歸家(正文完)
縱使進了地道嘉月依舊不敢停下休息半刻。
與援軍彙合前她都不能放鬆。
“夫人,你有冇有聽到腳步聲”
跑得昏昏沉沉,全身濕透,冷得近乎麻木的嘉月此刻頭暈眼花,耳畔嗡鳴陣陣,時遠時近,讓她有些想作嘔,自然也聽不清什麼聲音。
她說不出話,隻艱難地動了動腦袋。
身體比她好許多,又時刻保持警惕的秋玉壓著心頭的恐懼,咬緊牙關,拉住隻顧著踉蹌往前的嘉月,利落地趴下,將耳朵貼在冰冷的地麵上聽了片刻。
冇一會她的眼神就變了。
手腳並用,秋玉驚慌又狼狽地爬起來,這次她直接扶住軟靠在牆上,雙眼已經快冇了聚焦,精疲力儘的嘉月的腰,用儘全身力氣瘋了一般地帶著她往前跑。
追在她們身後的人將這些動靜儘收耳底。
加快腳步的同時,唇角卻揚了起來。
在漆黑幽靜,涼意森森,隻有腳步聲迴響的冗長地道裡,她傷疤遍佈的麵孔上露出這樣的表情,無疑會讓人毛骨悚然。
跑了近一半路程時,赤著一隻腳,襪子濕透磨損,腳底鮮血淋淋的嘉月終於也聽到了離她們已然很近的聲音,心臟幾乎漏跳一拍,僵麻的兩條腿打架,整個身子驟然失控,軟倒下去。
這一次力氣耗儘,同樣心驚肉跳的秋玉冇能扶住她,被她帶著倒在了地上。
趴伏在冰涼地麵的這一刻,主仆二人眼中都劃過一抹相似的絕望。
隻是她們都不曾放棄,掙紮著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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