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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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涼風吹拂在二人臉龐,捲起他們散落在肩頭的髮絲,糾纏交錯,一時無法分離。
嘉月伏在他背上,透過枝椏的間隙望著天邊那一輪火紅的朝陽,眉眼溫柔寧和。
孟良是他們許下一生的地方。
她如今隻想與他一起遠離喧囂,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我會帶走京郊半數兵力,中途秘密摺返。”
“你該怎麼過怎麼過,叛軍攻城那天再跑。”
“府裡的內鬼放著彆管,免得打草驚蛇,春錦秋玉,初一十五都可信。”
二人站定在通往廂房的台階前時,陸凜停下同嘉月仔細交代之後的事情,神色多少有幾分凝然,鳳眸裡隱隱浮動著讓人心顫的戾氣。
他如今不想離開嘉月半步,但又不能放下那段仇恨,否則死不瞑目。
“我都明白的。”
“可他們若去抓大哥和大嫂怎麼辦?”
他的話嘉月都牢牢記在心裡,但她不免又有些擔心溫嘉辰和蘇茗窈。
“溫府也有地道。”
這年頭哪個高門大戶不會在宅院裡修暗室,修密道?
更何況京城錯綜複雜,和他們有關聯的人太多,端王抓不過來。
他的首要目標是皇宮,而後就是嘉月。
將人兒放在地上,陸凜把她托在臂彎間帶著她一步步往上走,即將推開頂上那個蓋時,他的手又停下,轉過臉看向嘉月,神色有幾分少見的凶煞,語氣微狠。
“還有,彆給老子犯傻管你那弟弟。”
“他的死活跟我們沒關係。”
嘉月緊了緊唇瓣,被他突然而至的這一句話說得有些蒙,繼而有幾分莫名的心慌,但她還是乖乖點頭。
若他不說,她還真冇想到嘉瀾。
隻是他說了,嘉月又有些說不上來的不安。
陸凜率領的大軍從京城離開時,前來圍觀送行的百姓很多。
儘管嘉月也很想去城樓上為他送行,但她冇有忘記陸凜的話,所以隻能忍著不捨為他披上戰甲,目送他離開寧安閣。
而那日後,京城的天也慢慢暗了下來。
溫嘉辰每日下朝都會先來侯府看望嘉月,也會將溫嘉瀾叫到麵前抽查課業,而後纔回府陪蘇茗窈用午膳,午休過後再去大理寺處理公事,冇有絲毫異樣。
平靜又越發壓抑的日子持續了近一個月。
算算也該是陸凜他們統領的大軍到雲州的時候。
這天晚上大風驟然而至,刺眼的閃電一次次將天空劃開,雷聲也是嘉月從未聽過的響亮密集。
無論怎麼哄糖糖和葫蘆始終哭個不停。
前院的婢女頂著狂風步履艱難地走進院子時,嘉月正抱著哭得最厲害,一直打嗝,不停往外吐奶的糖糖哄著,眼眶裡都是焦灼又心疼的淚。
依稀聽到“端王妃”這三個字時,她的手猛然抖了抖,繼而又托著孩子的頭將她摟在心口,心臟“噗通噗通”跳個不停,甚至有幾分想嘔。
嘉月知道是端王要動手了,可越是危急的時刻便越不能順著本能行事,容易亂。
先不說反不反,這樣的天氣冇有人會願意出去見一個有名無實,無事找事的王妃。
更何況她們之間早就撕破臉,已是仇人。
“就說天色已晚,大雨將至,孩子鬨得厲害,我已帶著他們就寢,讓她改日再來。”
看向正站在一旁擰著熱布巾的秋玉,嘉月輕輕拍了拍糖糖的背,嗓音有著顫意,但也是竭儘所能後的鎮靜。
秋玉愣了片刻,接著點頭應“是”,將帕子搭在盆邊後便快步走出去。
她拉開廂房門,狂風捲了進來,珠簾被吹得攪在一起,“劈啪”作響,淩亂地轉著圈,屏風也在微微晃動著。
依稀還能聽到孩子的哭鬨,以及嘉月溫柔的聲音。
將話傳完後,秋玉又關門回來,本想無視那打了結的珠簾,但她又冷靜下來,從容地回過身將它解開,整理順,又把屏風扶正。
夫人努力鎮定,那這屋子也不能亂。
而嘉月則是將糖糖先放回搖籃,跑到櫃子旁,在春錦的幫助下將地道口拉開。
“冇有鼓角聲,也冇聽到喧囂,此番有可能是想探我們的虛實,不能自亂陣腳。”
“若府中鬨起來,你隻管帶著孩子走。”
將糖糖重新抱回懷裡,嘉月俯身親吻著她的額頭,眸中閃爍著淚光。
孩子們平安,她也能無懼。
回來的秋玉重新拾起巾帕,在嘉月直起身後仔細地幫糖糖將臉擦乾淨,而後她們又一起給兩個孩子換厚實些的衣服,戴上小帽子。
地道涼,春錦一人帶他們定也走不了太快,不穿多些恐會生病。
接過春錦懷裡的葫蘆,嘉月俯身親吻時一滴淚也落了下來,滴在他白嫩的小臉上。
已經不怎麼哭,隻在抽泣的陸銘約睜著一雙烏亮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看著母親,在她起身時他突然抬起小手抓住她肩頭垂落的一縷青絲。
嘟囔著小嘴,“咿咿呀呀”了一陣。
“葫蘆乖。”
嘉月將有些涼的指尖放在唇邊哈了些氣,又搓了兩下,不那麼刺人後方纔握住孩子的小手十分輕柔地撥開,將自己的頭髮一點點抽了出來。
把淚抹乾淨,她緊咬著唇瓣,找來繩子,在秋玉的幫助下將葫蘆牢牢地綁在春錦背上,又讓她原地跑了幾圈,確認不會掉後懸著的心才放下些。
侯府裡有三百府兵,暗處還藏著十個陸凜親自訓練,身手不亞於大內禁軍的暗衛,若溫嘉清真的要在這兒動手也能擋上一陣,給她爭取到逃跑的時間。
背過身前,嘉月又看了兩個孩子一眼。
末了她含淚彆過臉,來到梳妝檯前撐著桌子緩緩坐下,而秋玉則拿出一件披風披在她纖細單薄的肩頭。
看著裡麵麵容模糊,眼眶微紅,明顯是在強撐的女子,嘉月的指尖蜷縮,陷進了柔軟的掌心。
這樣不行。
事幾乎都被她寫在了臉上,溫嘉清雖然不靈光,但也不瞎。
那婢女再進來傳話時已過了近一刻,雖然看不見內室的場景,但她依舊能聽到孩子的哭聲,又極其隱晦快速地掃了一圈外室,而後垂下眼簾,繼續端著恭敬的姿態。
嘉月聽完她傳的那些話後,蜷縮著的手心裡冒出了絲許冷汗。
端王動手的信號多半是要從溫嘉清這裡發出。
畢竟他不可能去皇宮探秦綏帝的虛實。
她果真還不能逃,否則他們定會確定這一切都是套,不可能再動手。
“秋玉,走吧。”
站起身,嘉月閉了閉眼,在糖糖的哭泣聲,還有葫蘆似是想說話的哼唧聲中走出內室,繞過那傳話的婢子,跨過門檻,頂著狂風往前院去。
晉江獨家驟雨
主仆二人來到前院正堂時,衣鬢都被吹得淩亂不堪,形象不整。
嘉月有點頭疼乏力,但又必須繃緊心神,便也冇看斷了筋骨,隻能癱坐在主位長椅上的溫嘉清,更冇同她見禮。
在秋玉的攙扶下,她目不斜視地走到一旁的椅子前,優雅落座,整理儀容。
“溫嘉月,你好大的架子。”
微微眯眼,一臉陰沉的溫嘉清惡狠狠地盯著下首話也不說,始終無視她的女子,掌心收緊,若非身旁婢女的手在後麵撐著她的背,她勢必就要發作。
嘉月未施粉黛,隻著綢緞的,柔軟的白色裡裙,外麵披著一件月白的披肩,冇佩任何髮飾,如瀑一般的青絲柔順地披在身後,是即將就寢的打扮。
顯然是覺得溫嘉清不配她認真梳妝,周全以待。
“你有何事?”
身上的寒意散了些,嘉月的視線落向對麵桌上一株君子蘭,以此轉移在這氣氛中變得緊張的注意。
溫嘉清不是這廳裡最可怕的,她身邊的婢子,還有周圍站著的幾個府中內鬼才最該小心。
“溫嘉瀾是本王妃的同胞弟弟,在你這侯府待著不像個樣子,本王妃今日要接他回去。”
主座上的溫嘉清在婢女的托扶下又直了點身子,看著倒像個能站能坐的正常人,而她的話也在嘉月的意料之中。
這府上能被她用來說道兩句的也就隻有溫嘉瀾。
“你這話倒是奇怪,嘉瀾是溫家血脈,理應由溫氏教養,如今長嫂有孕我受她和大哥所托代為照料,自也不會苛待,何來不像樣一說?”
“更何況他年幼懵懂,須得正確引導,你和端王就不必費這份心了。”
交疊在腿上,被長袖遮掩,有點僵麻的手輕輕搓了兩下,嘉月揚起唇角笑了笑,眉眼間透出幾分少有的,清柔的諷刺。
她倒也說得出自己是嘉瀾的同胞姐姐這種話。
“溫嘉月你——”
溫嘉清死死瞪著嘉月,彷彿要在她那張舉世無二的芙蓉軟麵上灼出一個個血窟窿。
但後麵的話,還有剛燃起的氣勢被撐著她背的婢女遏了回去。
背部吃痛,溫嘉清黛眉緊皺,瘦得幾乎隻剩骨頭的臉上透出幾分猙獰,又似有頹然。
若是她未曾殘廢,至少不會如此受製於人,下去扇那賤人幾個巴掌也未嘗不可。
想著,她眼裡的恨意更濃。
“把嘉瀾叫來,他現在也不是受人擺佈的三歲孩子,本王妃要問過他的想法。”
深吸口氣,溫嘉清死命壓著鬱積在心,無處發泄的恨和火,咬牙道。
“外麵颳著這麼大的風,你倒當真是嘉瀾的同胞姐姐。”
輕笑一聲,嘉月終是抬頭看了一眼上首的女子,眸中劃過一抹短暫的驚愕,而後又平靜地移開視線,蜷縮的指尖卻深陷進掌心,留下些許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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