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嫁衣
銷金窟。
寶珍站在二樓的拐角,安靜地站了許久,往來賓客頻頻側目,皆不解地望著她。
她是來找雪姑孃的,可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相見,上一回見她,還是在謝繼出殯那日。
那日天陰得沉鬱,連一絲風都冇有。送殯隊伍自丞相府緩緩而出,白幡招展,紙錢紛飛,沿途的百姓駐足圍觀,悄聲歎息。
寶珍與霍隨之站在街角一隅,權當送謝繼最後一程。
不過數日,謝丞相本就半白的髮絲儘數染霜,脊背佝僂,整個人驟然蒼老了數十歲,步履沉重地走在靈柩旁。
寶珍早知雪姑娘定會來,卻冇料到,她身著素白孝衣與未亡人的粗麻喪服,竟直直攔在靈車前路,執意要為謝繼扶靈。
雪姑娘乃是京城銷金窟的名角,身世容貌皆是滿城皆知,她這般突兀出現,早已讓圍觀百姓與送殯眾人驚得嘩然失聲。
要知道,扶靈一事,向來隻有死者的正牌未亡人纔可做,她一個風塵女子,竟敢行此大禮,簡直是驚世駭俗。
可更讓全場瞠目結舌的是,謝丞相望著她單薄的身影,久久沉默不語,渾濁的眼眸裡翻湧著複雜的痛楚與悵然,良久,竟極輕、極無奈地點了點頭,默許了她的舉動。
謝丞相緩緩側過頭,目光落在厚重的棺槨上,心底驟然翻起無儘的酸楚。
他分明還記得,從前謝繼還在世時,也曾眉眼灼灼、滿心歡喜地望著自己,語氣堅定又帶著少年意氣:“祖父,我要娶雪姑娘為妻,此生非她不娶。”
那時他隻當是少年人一時情動,未曾放在心上,如今想來,隻剩滿心悔意。
雪姑娘一步步挪向棺槨,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人還未走近,清淚早已先一步滾落臉頰,打濕了胸前的素衣。
她緩緩伸出纖細的手,指尖輕輕撫上冰冷的棺木,動作輕柔得彷彿在觸碰謝繼溫熱的臉龐,但她再也觸不到那個鮮活的人了。
那個向來意氣風發、會翻牆爬窗、滿心滿眼都是她的少年,那個會笑著跟她許諾未來的人,如今安安靜靜地躺在這方冰冷的棺木裡,再也不會迴應她分毫。
“謝繼,我來送你了。”她聲音哽咽,帶著撕心裂肺的溫柔,輕聲呢喃,“今日,我嫁你,好不好?”
她用力憋回眼底翻湧的淚意,吸了吸鼻子,自顧自地接著說,語氣帶著決絕的篤定:“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反正,當初是你先開口求娶我,如今是我……心甘情願應了你。”
話音落,雪姑娘抬手伸向腰間,緩緩解開束著喪服的素色腰帶。在全場眾人震驚到屏息、甚至倒抽冷氣的目光中,她輕輕褪去外層的素白喪服,一襲鮮豔刺目的大紅嫁衣,驟然展露在眾人眼前。
紅得熱烈,紅得淒豔,與滿場的素白形成刺眼的對比。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謝丞相身上,都以為他定會厲聲斥責,甚至當場將這驚世駭俗的女子趕走。
可這位垂垂老矣的老人,隻是沉沉地歎了口氣,揮了揮手,示意送殯隊伍繼續前行。
喪樂哀慟,響徹長街,可在喧囂之中,寶珍卻清晰地聽見了另一道聲音。
隊伍緩緩經過她身前時,雪姑娘守在棺槨之側,一步一泣,揚聲喚道:“一拜天地——”
再邁一步,聲線微顫:“二拜高堂——”
又行一步,她頓了頓,淚水已在眼眶裡打轉,終是哽嚥著吐出最後一句:“夫妻……對拜。”
“對拜”二字落定,兩行清淚再也忍不住,順著她蒼白的麵頰,簌簌滾落。
那一刻,寶珍隻覺那片素白喪儀裡刺目的紅,狠狠紮進了她的心口,悶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下意識捂住胸口,滿臉茫然失措:“我這是怎麼了?”
霍隨之垂眸看著她,眼底也漫開一片澀然痛楚,輕聲道:“我們是在旁觀一場徹骨悲涼的愛情。”
是啊,他們都隻是局外的看客,可就連心冷如冰的寶珍,都能觸到那裡麵沉到極致的絕望與心痛,更何況親身墜入這場生死彆離的雪姑娘呢。
阿汀推門出來,一眼便瞧見了站在拐角處的寶珍,微微一怔,輕聲喚道:“縣主?”
這一聲喚將寶珍拉回了神,她看向阿汀,又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低聲問道:“雪姑娘怎麼樣了?”
阿汀黯然地搖了搖頭:“瞧著倒像是無事發生,每日依舊撫琴看書,與往日無異,隻是總愛怔怔望著窗外出神。可我倒寧願她痛痛快快失魂落魄一場,那等傷痛不過是一時的,總好過如今這般……”
她跟隨雪姑娘多年,最是清楚,眼前的姑娘不過是強撐著一副空殼,內裡早已隨謝公子一同死去了。
“縣主來得正好,便陪姑娘說說話吧,我實在怕她這般悶著,會熬壞了身子。”
寶珍望著阿汀滿是憂色的眼眸,朝她安撫地點了點頭:“好,我儘力。”
她側身越過阿汀,抬手輕輕叩了叩房門。內裡傳來一聲清淡的“請進”,寶珍才緩緩推門而入。
進屋時,雪姑娘正臨窗而坐。聽見腳步聲,她回眸望來,見來人是寶珍,勉強牽了牽唇角,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縣主。”
寶珍在她身旁坐下,輕聲道:“阿汀托我來勸你,我心裡也預備了許多說辭。可我想,這些話你此刻大約都聽不進去,也並非你真正想要的。”
“阿汀是一片好心,隻是她不必如此憂心。我冇那般脆弱,謝繼不在了,我固然心痛,卻不會就此隨他而去。日子,總歸是要過下去的。”
寶珍望著她:“那雪姑娘日後有何打算?還要繼續留在銷金窟嗎?”
雪姑娘輕輕地搖了搖頭:“銷金窟,早已不適合我了,這些年我攢下的銀錢,早已夠為自己贖身。從前總覺得四海為家,無處可去,留在這裡倒也安穩,可如今……我卻不這麼想了。”
“隻是……”雪姑娘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我一時也冇想好,能往哪裡去。”
寶珍心中早有盤算,緩緩開口:“雪姑娘若是尚無定處,我倒有個提議。”
雪姑娘抬眸看向她。
“世人常言,天下有兩城最是繁華:京城權貴雲集,金陵聚天下富商。雪姑娘若願意,我出本錢,你掌經營,憑著你的才思與手段,咱們便去那金陵富庶之地,也分一杯天下財貨的羹。”
冇人會嫌錢財燙手,寶珍向來務實通透。隻是金陵路途遙遠,她身邊正缺一個可靠之人替她坐鎮經商,而如今的雪姑娘,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
她深知,雪姑娘從不是軟弱沉溺之輩,她會一生記掛謝繼,卻絕不會任由自己困在痛苦裡日複一日,磋磨餘生。所以寶珍篤定,她會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