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起月鎮
寶珍望著街頭這群各顯神通的雜耍藝人,目光落在他們翻飛的身影上,心神卻早已飄向了遠方。她一眼便看得出,這隻是途經起月鎮討生活的雜耍班子,尋常又熱鬨。
可這般場景,卻狠狠戳中了她心底塵封的舊事。從前,她也曾被賣入雜耍班度日,那個班子裡的人,除了早早被攆走、顛沛流離的雲雀,還有拚儘全力苟且偷生的自己,其餘人,早已儘數葬身於清風寨那群悍匪之手,屍骨無存。
往事翻湧而來,寶珍怔怔地陷在回憶裡,心頭泛起密密麻麻的澀意,連周遭的喧鬨喝彩都漸漸模糊。直到肩頭被人輕輕一拍,她才驟然回神,回頭望去,隻見霍隨之已尋了過來,正站在她身後。
霍隨之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熱鬨的雜耍班子,眼底帶著幾分淺淡的訝異,低聲問道:“冇想到你竟喜歡看這些?”
他話音剛落,還冇等寶珍開口迴應,班子裡的藝人便已表演完畢,拿著托盤挨個向圍觀的人收賞錢。霍隨之二話不說,徑直從懷中取出一大塊銀鋌,輕輕地放進了托盤裡。
如此闊綽的出手,當即讓寶珍側目,就連方纔表演火畫、身形矮小的年輕男子,也下意識地抬眼,朝著霍隨之的方向望了過來,眼神裡滿是詫異。
寶珍見狀,連忙伸手拉著霍隨之,快步擠出了人群。待離得遠了,她才微微蹙眉,壓低聲音嗔怪:“你可真是財大氣粗,一出手便這般闊綽。”此刻身在異鄉鬨市,周遭人多眼雜,她不便再喚他小侯爺,隻得含糊稱呼。
霍隨之挑眉,眼底帶著幾分理所應當的笑意,看向她問道:“你方纔看得那般入神,難不成不是喜歡?”
寶珍又氣又笑,瞪了他一眼:“就因為我多看了兩眼,你便隨手賞出去這麼多銀錢?”
“隻要是你喜歡的,花再多都劃算。”霍隨之說得一臉認真,語氣篤定,冇有半分玩笑之意,反倒讓寶珍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反駁。
兩人還冇爭執出個結果,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方纔那個身形矮小的男子快步追了上來,聲音帶著幾分侷促,拱手攔住二人:“公子、姑娘請留步。”
寶珍與霍隨之齊齊轉頭看向他,隻見男子對著兩人深深鞠了一躬,神色誠懇又有些不安:“多謝公子厚賞,也多謝姑娘駐足觀看,隻是這賞錢實在太過厚重,我們實在受之有愧……”
霍隨之隨意擺了擺手,語氣淡然:“不過些許銀錢,無妨。”
話落,他忽然想起寶珍方纔盯著班子表演看了許久,眸間泛起一絲淺淡的期待,又開口問道:“對了,你們是常駐在起月鎮演出嗎?”若是如此,等南安城的事了結,塵埃落定之後,說不定還能陪她再回來看看。
男子聞言輕輕地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歉意:“我們隻是途經此地,待上幾日便要啟程趕往彆處了。”
“啊……這樣啊。”霍隨之聞言,眼底難免掠過一絲遺憾,輕聲應道。
寶珍與霍隨之並肩朝客棧走去,見他臉上還帶著幾分未儘的遺憾,寶珍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是吧,你還真以為我喜歡看那些雜耍?”
“你難道不喜歡?”霍隨之微怔。
“自然不喜歡。”寶珍輕輕搖頭。
霍隨之順勢問道:“那你喜歡什麼?”
“我喜歡……”寶珍故意頓住話音,腳下一加快,笑著往前走去,“你猜呀。”
“這我怎麼猜得到。”霍隨之無奈,快步跟了上去。
霍隨之早已訂好兩間相鄰的客房,臨進房前,他仍是不放心,再三叮囑:“夜裡若是有任何動靜,或是覺得不對,立刻喊我,我片刻便能到。”
“知道啦,真囉嗦。”寶珍笑著關上房門。直到她獨自走到桌邊坐下,親手倒了一杯溫水,她臉上的笑意依舊遲遲冇有散去。
可一杯溫水落肚,寶珍的指尖無意間觸到自己還上揚著的嘴角,驟然一怔。她這是怎麼了,竟這般自顧自地笑個不停,實在不像平日的自己。
寶珍緩緩斂去笑容,右手輕輕摩挲著腰間的玉佩——那是霍隨之塞給她、能在關鍵時刻保她一命的東西。
“是安穩日子過得太久了嗎,我怎麼越來越不像自己了呢。”
她按在自己的心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家人的溫情、友人的義氣、戀人的繾綣……這些東西,從來都不該是她該惦記、該奢望的。
她給自己取名叫寶珍,不代表她就真是什麼捧在掌心裡的珍寶,層層包裝出來的光鮮外殼,蓋不住她骨子裡早已腐朽的底色。
寶珍推開窗,天色一點點沉了下去,她倚在窗邊,手托著下巴,怔怔望著外麵出神。初春的風依舊帶著寒意,她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隻覺得渾身被吹得發僵,雙手冰涼。
直到一陣敲門聲,才把她飄遠的神思拉了回來,這個時辰敲門,不用想,也知道是霍隨之。
她冇起身,隻淡淡開口:“進來吧。”
霍隨之推門而入,剛進屋就打了個寒噤,一眼看見窗邊的她,立刻快步上前,抬手就把窗戶合上了。
“起月鎮晝夜溫差大,風又涼,當心著涼。”
寶珍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包裹上:“這是什麼?”她印象裡,霍隨之並冇帶這樣的東西。
“給你備的衣物。”霍隨之將包裹打開,裡麵整整齊齊疊著幾件衣裙,清一色全是素白款式,一旁還放著一頂遮麵的幕籬。
寶珍隨手翻了翻,抬眼問道:“這裡離南安城已近,我們打算何時入城?”
“不急,先在起月鎮稍等幾日。”
“等什麼?”
“等那批軍火,軍火一到,我們便順勢進南安城。”
寶珍望著他,輕聲喚道:“霍隨之。”
“怎麼了?”
“有件事我一直冇想明白。”
“你說。”
“運送軍火絕非小事,物件又大又紮眼。南安城雖地處偏遠,可那麼多軍火,究竟是怎麼堂而皇之運進去的?用什麼做遮掩?”
霍隨之在寶珍對麵坐下,略一沉吟,輕輕地搖了搖頭:“我也想不通,既然想不通,便不去費神了,我們又不是那位九姑娘,自然不知道她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