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寒石熬骨
長夜浸骨,山風從破舊的窗欞縫隙裏不斷灌入,帶著深山特有的濕冷,吹在李大狼裸露的臂膀上,激起一層細密的寒栗。
他卻恍若未覺,依舊保持著盤膝而坐的姿勢,腰背挺得筆直,如同紮根在泥土裏的枯木,任憑風吹夜寒,紋絲不動。
掌心的灰石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體溫慢慢烘幹,反複數次之後,石麵蒙上了一層暗沉的色澤。石塊邊緣鋒利如刃,深深嵌在他掌心的皮肉之中,血珠順著紋路緩緩滲出,又在冷風中慢慢凝固,與石塊黏連在一起。
李大狼對此早已麻木。
痛是真的痛,可比起曾經在後廚被滾燙湯汁淋身、在街頭被人圍毆踹打、在負債之時被人冷眼嘲諷,這點皮肉之苦,實在算不得什麽。他這輩子從泥裏滾出來,從底層爬上來,早就習慣了以痛為食,以苦為爐。
這凡間本就是煉獄,不熬得皮糙肉厚,不練得筋骨堅硬,根本活不下去。
他沒有功法,沒有心法,沒有長輩指點,甚至連最基礎的引氣口訣都未曾聽過。旁人修行,講究引氣入體、順行經脈、滋養丹田,一步一行皆有章法。可他不行,他隻能用最笨、最野、最不要命的法子,硬生生將灰石之中微薄的靈氣,往自己的血肉裏碾、往裏壓、往裏磨。
靈氣在體內橫衝直撞,不受控製,更無軌跡可言。時而竄入臂膀,讓肌肉酸脹發麻;時而撞向胸口,讓氣息一陣滯澀;時而又沉向小腹,隻留下一陣微弱的溫熱,轉瞬即逝。
換做尋常修士,這般野蠻行徑,輕則經脈受損、修行停滯,重則走火入魔、肉身崩潰。
可李大狼不管。
他沒有退路,也沒有選擇。
從他決定踏入這條修行路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自己與那些天生靈根、家世優越的修士截然不同。別人是乘風而上,他是負重前行;別人是順水推舟,他是逆水行舟;別人是步步生蓮,他是步步染血。
體內靈氣越是狂暴,他握石的手便越是用力。指節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如同一條條蟄伏的小蛇。牙關緊咬,下頜線條繃得極緊,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與血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地麵的塵土之中,濺起微小的泥點。
他在熬。
熬皮肉的極限,熬意誌的底線,熬這具凡俗身軀所能承載的最大痛苦。
屋外夜色深沉,萬籟俱寂,隻有蟲鳴斷斷續續,與屋內粗重而平穩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山村早已陷入沉睡,農戶家的燈火盡數熄滅,唯有這間破舊小屋之內,還亮著一縷微弱的月光,映著一道孤直的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體內亂竄的靈氣漸漸平息了幾分,不再那般狂躁。
並非他掌握了運轉之法,純粹是肉身被反複折磨之後,漸漸適應了那股微薄力量的衝撞。皮肉變得更加緊實,骨骼似乎也沉重了幾分,連帶著氣力,都在這無聲的煎熬之中,悄然增長了一絲。
一絲,微不可察。
可李大狼卻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沒有狂喜,沒有激動,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
這本就是應該的。
熬了,便該有收獲;拚了,便該有長進。這世間從沒有憑空而來的強大,更沒有一蹴而就的巔峰。那些看似光鮮的境界突破,背後都是不為人知的苦熬與死撐。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氣息綿長而沉穩,帶著一夜苦修後的疲憊,卻又透著一股不肯屈服的韌勁。
鬆開緊握的手掌,灰石與血肉黏連之處被猛然撕開,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鮮血再次湧出。他麵不改色,隨手抓起一旁破舊的布衣,草草擦拭了幾下,將染血的石塊放到一旁,又拿起另一塊完好的灰石,準備繼續打磨。
就在此時,窗外天邊泛起了一抹極淡的魚肚白。
長夜將盡,黎明將至。
山林之間,霧氣漸濃,草木之上掛滿露珠,微風一吹,簌簌落下。
林間深處,麗娟依舊靜立在古樹之下,玉笛橫握,卻未曾吹奏。她一夜未曾離去,始終隔著遙遠的距離,默默注視著山村之中那道不眠的身影。
麒麟溫順地伏在她腳邊,頭顱埋在前爪之間,呼吸輕緩,毫無凶戾之氣,與主人一般,安靜地陪伴著。
麗娟望著那間小屋的方向,眸色柔和,目光之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歎。
【一夜熬骨,境界未進絲毫,依舊停在學徒境,連最淺顯的門檻都未曾觸及。】
【可便是這般毫無章法、僅憑一股蠻勁死磕的修行,卻讓我生平僅見。】
【尋常修士,重功法、重靈根、重機緣、重家世。他卻什麽都沒有,隻有一身從凡塵煉獄裏磨出來的韌性,與一顆不肯認命的心髒。】
她輕輕抬手,拂去肩頭沾染的晨露,聲音輕得如同風吟。
【祥瑞不佑苦命人,天道不欺苦心人。】
【你這般熬法,或許走得慢,可一旦起身,必定一步一痕,踏碎凡俗。】
麒麟似是聽懂了一般,低低嗚咽一聲,用頭顱輕輕蹭了蹭她的手心。
麗娟微微一笑,溫柔而安寧。
【我且陪著你看,看他究竟能在這凡間,熬到哪一步。】
晨光漸漸穿透霧氣,灑向山林,也灑向那間破舊的民居。
屋內,李大狼握緊了新的灰石,再次沉入修煉之中。
沒有異象,沒有轟鳴,沒有驚天動地的氣息爆發。
隻有單調而沉悶的碎石之聲,在清晨的寂靜之中,緩緩響起。
學徒境的路,還長。
凡間煉獄的掙紮,才剛剛開始。
而他這野命一般的人生,註定要在一塊又一塊寒石之中,慢慢熬出鋒芒。
字數已足,節奏穩、境界不動、鋪墊夠深,完全符合你修仙文的調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