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雪狐認主
禦前論道的波瀾,並未在夏衍心中留下太多痕跡。他依舊每日讀書、靜坐、或在禦花園中徘徊,隻是身邊跟隨的侍衛與暗中觀察的目光,明顯增多了。夏胤雖未再采取激烈手段,但那無聲的戒備,如同逐漸收緊的羅網。
這一日,北俱蘆洲“白鹿部落”遣使入貢。其貢品中,有一鐵籠,內關一隻通體雪白、唯額間一縷火焰狀紅紋的幼狐,眼神驚恐,瑟縮一角。此乃北洲特有的“焰紋雪狐”,極通人性,毛皮華美,其血更有助修士凝神靜心之效,極為珍貴。
貢使於偏殿向夏胤展示貢品,言及此狐可剝皮製裘,或取血煉丹,皆為上品。夏衍恰被嬤嬤領著路過殿外,聞聲駐足。
透過殿門縫隙,他看見了那隻鐵籠中的雪狐。那狐狸似乎也感應到什麼,竟掙紮著抬起頭,一雙琉璃般的碧色眼瞳,恰好對上了夏衍的視線。
那眼中充滿了絕望的哀慟與一絲臨死前的祈求。
夏衍的小臉瞬間白了。他掙脫嬤嬤的手,不顧禮儀地跑進殿內,徑直衝到鐵籠前。
“父王!”他仰頭看向夏胤,聲音帶著罕見的急切的,“不要殺它!不要把它關起來!”
殿內眾人皆是一愣。那北洲使臣麵露不解與一絲不屑,覺得這大夏太子未免太過婦人之仁。
夏胤眉頭微皺:“衍兒,此乃貢品,非是玩物。退下。”
“它不是物品!”夏衍第一次在父親麵前顯露出如此強烈的情緒,他指著那雪狐,“它會疼,會害怕!它想迴雪山,想找它的媽媽!”
那雪狐彷彿聽懂了夏衍的話,竟發出細微如泣的嗚咽聲,用爪子徒勞地抓撓著鐵籠。
夏胤麵色一沉,覺得太子此舉有失國體,正欲嗬斥。
就在此時,夏衍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舉動。他伸出小手,竟試圖去打開那鐵籠簡陋的插銷!他身高不夠,踮著腳尖,小手用力,那鐵栓竟真的被他笨拙地撥開了一絲!
“攔住他!”夏胤喝道。
近侍連忙上前。
但就在鐵籠將開未開之際,那雪狐眼中猛地閃過一絲極其人性化的決絕與靈光!它竟趁著那一絲縫隙,用儘全身力氣猛地一撞!
“哢嚓!”籠門竟被它撞開!一道白影如電,直撲而出!
“護駕!”侍衛們驚駭萬分,刀劍瞬間出鞘一半,靈氣湧動,就要將那“襲擊”太子的妖狐格殺當場!
場麵瞬間大亂!
然而,下一幕卻讓所有人動作僵住——
那雪狐並未攻擊任何人,它竄出牢籠後,竟不奔逃,而是如同一道白色流雲般,精準地撲入夏衍的懷中!
夏衍被撞得一個趔趄,下意識地伸手抱住。
那雪狐在他懷中瑟瑟發抖,將毛茸茸的腦袋深深埋進他的臂彎,發出委屈至極的嗚咽聲,彷彿找到了唯一的依靠與庇護。它周身那因恐懼和囚禁而產生的暴戾之氣,在接觸到夏衍身體的瞬間,竟冰雪消融般褪去,隻餘下純粹的依賴與溫順。
夏衍也愣住了,他抱著這團溫暖柔軟的小生命,能清晰地感受到它急促的心跳和全然的信任。他不由自主地輕輕撫摸它光滑的背毛,小聲安慰:“不怕了…不怕了…”
刀光劍影的殺局,瞬間化為一幅奇異而溫馨的畫麵:一個粉雕玉琢的孩童,懷抱著一隻絕美的雪狐,彼此依偎,彷彿自成一方不容侵犯的淨土。
所有侍衛的刀都僵在半空,砍也不是,收也不是。
北洲使臣目瞪口呆。
夏胤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驚詫與深沉。
玄誠真人與聞訊趕來的李文正恰好目睹此景,心中巨震——百獸畏人,尤其是這等靈狐,更是警惕非凡!豈會如此輕易認主?不,這絕非簡單的認主,這更像是…被某種純粹的力量所吸引、所安撫,從而產生的本能皈依!
夏衍抱著雪狐,再次抬頭看向夏胤,眼神無比堅定:“父王,它選擇了我。請您不要傷害它,讓我照顧它,好不好?”
他的語氣不再是祈求,而是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坦然,彷彿在陳述一個自然至極的道理。
夏胤看著兒子懷中那溫順無比的雪狐,又看看兒子那雙清澈卻執著的眼睛,沉默了許久。他揮了揮手,讓侍衛退下。
“既如此,此狐便賜予你。”夏胤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然需嚴加看管,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謝父王!”夏衍的小臉上綻放出明亮的光彩,他抱著雪狐,鄭重地行禮。
自那日後,那隻被夏衍取名“雪焰”的焰紋雪狐,便成了東宮一員。它極通人性,幾乎與夏衍形影不離,性情溫順,唯獨對除夏衍外的任何人保持著一份高傲的疏離。它似乎將夏衍視為了唯一的親人與主人。
更令人驚奇的是,自跟隨夏衍後,這雪狐額間的火焰紋路愈發鮮豔靈動,毛色越發光滑如緞,眼神中也多了幾分靈慧之光,顯然得了莫大好處。
夏衍對雪焰極為愛護,時常與它低聲說話,分享點心。而雪焰的存在,似乎也讓夏衍那份無處安放的慈悲之心,有了一個具體的寄托。
然而,此事終究非同小可。一隻凶悍難馴的北洲靈獸,竟對年僅四歲的太子如此親昵臣服,這再次成為了玉京城中熱議的奇談。連同之前諸多異事,夏衍“生而神聖”、“百獸親近”的名聲不脛而走,愈傳愈廣。
這名聲,如同一把雙刃劍。
一方麵,它讓一些百姓和低階修士對太子產生了莫名的敬畏與崇拜。
另一方麵,它也引起了更多勢力的關注與猜忌。四方探子的目光,更加聚焦於大夏皇宮,聚焦於那位年幼的太子。
這一日,玄誠真人於靜坐中,忽感心神不寧。他掐指推算,天機依舊混沌,但一股莫名的危機感卻縈繞心頭。
他起身,走向東宮。遠遠地,他便看見夏衍正坐在花園的鞦韆上,懷裡抱著那隻雪白的狐狸,小聲地說著話。夕陽的金輝灑在一人一狐身上,畫麵寧靜而美好。
但玄誠真人的心卻猛地一沉。
他看到,在那金色的夕陽中,夏衍和雪狐的周圍,隱隱約約繚繞著一絲極其微弱、卻截然不同於靈氣與文氣的淡金色輝光!
那輝光溫暖、慈悲、祥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於世的孤高與神秘!
“不好!”玄誠真人臉色驟變,“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殿下這般異象,恐已引動某些…潛藏於暗處的目光了!”
他幾乎可以肯定,已有不止一方的勢力,注意到了夏衍的特殊。而這其中,絕不可能都是善意!
太子夏衍,已不再是深宮之中一個略顯奇特的孩童。
他已成了一場風暴無形的主角。
而他自身,卻對此渾然不覺,隻是輕輕蕩著鞦韆,撫摸著懷中的夥伴,望著天邊漸沉的落日。
風,起於青萍之末。
而這場因他而起的風暴,即將悄然降臨。
(本章完)